石板的凉从膝盖骨传上来——先是髌骨感觉到冷,然后是股四头肌的肌腱,然后是股骨下端的骨膜。
冷不是一阵——是持续往上渗,从膝盖到髋关节到腰椎,每一节骨头都在吸收石头地的凉意。
他想站起来,但站起来之前腿麻了——右腿的小腿肚有一群蚂蚁在爬。
不是真的有蚂蚁——是久跪之后神经末梢缺血再灌注时的刺痛。
偏房里的气味一直没变。
陈年纸的霉味——不是新书的墨香,是旧纸在墙角堆了十年之后纤维腐化释放出来的微酸,混着灰尘和干胶。
霉味底下还有铁锈——门框上钉着一个铁质搭扣,常年的潮气把铁钉锈成了一圈暗红褐色的渗痕,铁锈的腥气从搭扣渗出来,混进霉味里。
窗外的日光透过糊着旧棉纸的窗格照进来。
纸上有几个破洞,光从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几个不规则的亮斑。
窗格的木棱把亮斑切成几道横竖交叉的阴影——横的窄,竖的宽,叠在地上恰好是一个栅栏的形状。
武大郎扶着桌沿站起来。
站直之后他的膝盖还在发软。
他把怀里的传票掏出来——桑皮纸已经被体温焐热了,折缝处的纸毛比之前更起。
他没有再看上面的字,直接叠好放回怀里。
走出偏房时他的肩膀擦到了门框上的铁搭扣。铁锈的气味钻进他鼻子里,酸腥的,像血。
……
西门庆当天下午就知道偏房问话的结果。
告诉他的人不是小吏——是钱谷师爷,姓秦,在县衙管了十四年账目,对每一笔进出都记得比知县本人更清楚。
秦师爷的痛风是老毛病了——右脚的拇趾关节每年入冬就肿,走路一瘸一拐。
他的药方里有当归——不多,每个月三两。
西门庆的药铺从今年开春起一直按成本价给他供当归,比市价低三成。
秦师爷问过一次为什么。
西门庆当时的回答只有四个字:“交个朋友。”
今天秦师爷派人到药铺来取当归时,多夹了一张字条。
字条上只有一行字:布商何案已入催办,推官处置日待排。
待排——这两个字的意思不是“排不上”,是“可以排,也可以一直不排”。
至于什么时候排——推官不急。
推官不急是因为没人催。
没人催是因为没有人走到推官面前去催。
西门庆把字条在烛火上烧了。
纸灰落在桌面,他用手指把灰碾碎——不是捏,是用指腹在桌面上来回碾了三下。
灰粉嵌进他的指纹缝里,他把手指在袍子上擦干净。
然后他在账册上翻到一页空白,写了一个字:催。
这个“催”不是去催推官——是让刘老四去催武大郎。
李四那边的借契已经准备好了——不是何广才那种有借据的明债,是当铺的暗当。
明债扣在衙门里,暗债拴在当铺里,两笔债把武大郎夹在中间,一边是官府的未知开堂日,一边是私人放贷的已知利息。
明债让他活在恐惧里,暗债让他从恐惧走进活着。
西门庆把“催”字旁边的墨渍用指尖擦了一下——墨渍没干透,擦过之后在纸上拖出一条灰色的拖痕。
拖痕的尾端恰好在“桔梗”两个字上——这两个字在上一页,透过纸背反上来,倒的。
他把账本合上。九天——八天了。这一步走完,只剩七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