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氏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丝不敢相信,问:“真的?”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烛火在他眼底跳了一下。
他给予答复:“自然是真的。我亲自去提的亲,虞家已经应了。”
周氏沉默了,不再问了,更没有问他“是以谁的名义提的亲”,如同她从来不问,他这几个月来在府衙后宅花园东北角那处新建一座楼阁是为了谁。
她嫁给他二十多年,从少年到中年,做了半辈子夫妻,太了解他了。他讲话从来只讲一半,另一半要你自己去猜。
他方才说的是“他心仪之人,沈家很快就会迎娶她过门,以正妻之礼”,这句话翻过来倒过去都挑不出毛病,但她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哪里不对呢?她说不上来。
也许是他说话的时候太稳了,稳得不像是一个刚刚替儿子解决了终身大事的父亲。
她看着他的脸,烛光把他的五官映得棱角分明,不复当年初嫁时年少,他们都老了。虽依旧清逸俊美,官场岁月终究还是在他眼尾留下了痕迹。
他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墙。她在这面墙前面站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有走进去过。
她把目光收回去,落在那只空了的药碗上。碗底有一点药渣,黑黑的,沉在那里,像一颗化不开的砂。
她端起茶盏,把最后一口凉茶喝尽了,然后轻声说:“老爷做主便是。”
他点了点头,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他道:“夫人,你身子不好,早些歇息。”
她回一句:“老爷慢走。”
他又回头看了一眼。不是看她,是看她手边那只空药碗。那只碗干干净净的,药已经喝尽了,只剩下碗底那一点残渣。
他看了那碗一眼,然后把门推开,走进长廊的暮色里。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周氏独自坐在灯下,对着那只空碗坐了很久。
她想起方才他说的话,关于迎娶之事,这句话里没有温官的名字。
她把帕子叠好,搁在几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夜色沉沉,长廊下的灯笼在风里摇晃,把院子里的竹影摇得支离破碎。
她忽然想起来,他方才推门进来的时候,那阵风带了什么气味进来。
是桂花。
已经是冬月了,哪里来的桂花。
…………
沈家的聘礼是在一个晴朗的冬日送到上虞的。那天虞家门前一整条巷子都堵满了看热闹的人。
八抬的聘礼箱子鱼贯而入,朱漆描金,每只箱角都包着錾花的铜叶,在日光下亮得晃眼。
左邻右舍扒着门框看热闹,小孩子们追着队伍跑,嘴里喊着新娘子新娘子。
虞母站在门口迎客,脸上笑着,手里攥着帕子,帕子已经被她绞出了褶子。
虞父在前厅招呼沈家来的管事,又是递茶又是让座,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藏都藏不住的紧张。
领头的是上回随沈知府来提亲的管家,这回他态度更是恭谨十倍,手里捧着一卷大红洒金的礼单,见着虞父便深深一揖,说:“沈大人命小的将聘礼亲送府上,请虞老爷过目。”
虞父接过礼单展开一看,眉头跳了一下。
聘礼单子很长,长到虞父展开的时候手都有点抖。
沈家是书香门第,又是官宦人家,送来的东西自然不差。
礼单上光是绸缎就有苏绸、杭绸、蜀锦、云锦各八匹,首饰头面四套,金银器皿若干,茶叶喜饼之类更不必说。
这个规格,莫说娶一个商户之女,便是正经官宦人家嫁嫡女,也不过如此了。
虞母一样一样地看过,看到最后几行,忽然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了看丈夫,想说什么,又把话咽回去了。
聘礼之外,沈家还送来了全套的婚服。
按本朝的规矩,婚服应当是女方准备,但沈恪在信里说得客气:“虞家远在上虞,置办不便,内子已命人按制备好,请亲家母过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