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玉低声道:“别太难为自己。”
宝钗把最后一粒扣子扣好:“难为也有难为的做法。你在里头好好的,外头的人才有力气。”
王夫人捂住嘴,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牢头又敲门:“走了。”
宝钗扶起王夫人。薛姨妈把包袱收紧,食盒却留下了一层点心和药包。牢头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王夫人走到门口,又回身。
宝玉站在牢内,身上披着那件夹棉衣。灰暗中,衣领干净,衬得他的脸更白。他向王夫人跪下,额头触到稻草。
“太太保重。”
王夫人伸手去扶,被木栅挡住。她的手指抓住冰冷的铁皮,指甲发白。
“宝玉。”
宝玉又向薛姨妈磕头:“姨妈保重。”
薛姨妈转过身去,肩头抖了两下。
最后,他看向宝钗。
宝钗站在门边,手里提着空了一半的食盒。两人中间隔着木栅,隔着灯油味,隔着一串牢头腰间晃动的钥匙。
宝玉道:“宝姐姐,回去罢。”
宝钗点头:“你也回里头坐着。墙边有风,往草厚处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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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玉依言往里退了一步。
牢门关上。
大锁重新扣住,锁舌沉沉落下。王夫人听见那一声响,身子软下去,周瑞家的和宝钗一左一右扶住她。
来时的长廊依旧暗。
油灯的黑烟贴着墙往上爬。
外头的风从门洞吹进来,带着雪泥气。
薛姨妈抱着轻了许多的包袱,脚步一高一低。
王夫人手里的佛珠又断了一颗,落在石板上,滚到墙根。
宝钗弯腰拾起来,用帕子包好,放进王夫人掌心。
出了府衙门,天色更低了。
青布小车仍停在巷口。车帘被风吹起一角,露出里头一方旧坐褥。宝钗扶王夫人上车,又扶薛姨妈坐稳,自己最后进去。
车轮压过泥冰,缓缓往前。
宝钗把食盒放在膝上,手指按着锁扣。盒里还留着一丝粥香,很淡,很快被车帘外的冷风吹散。
她从袖中取出那颗佛珠,重新塞进帕子里,系了一个小结。
王夫人闭着眼,嘴唇无声地动着。
薛姨妈低头擦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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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外,府衙门前的灯笼亮起来,红纸在风里微微鼓动。灯光落在雪泥上,照出一道暗红的水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