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钗没有回答这问题。
她弯腰从杌子上拾起袜子,把袜子展开。
袜子是白布的,袜口绣着一圈暗花。
她把一只套上右脚,又把左脚套进去。
手指在袜口上拉了一下,把皱褶拉平。
“意思很清楚。”王夫人说。声音很平。
薛姨妈把茶盏放在桌上。盏底碰到漆面,发出极轻的一响。
“他——”薛姨妈只吐出一个字,便停了。
灯芯又爆了一声。这次比刚才响。一粒黑烟从灯罩口飘出来,很快散了。
王夫人把佛珠重新拾起来。她的手很稳。佛珠在指间一颗一颗地走,速度比平时慢。珠子是沉香木的,旧了,木纹里嵌着经年的汗渍和油脂。
“我去。”王夫人说。
薛姨妈猛抬起头。她的眼角还红着,鼻尖也红着。嘴角动了两下,才说出话来。
“姐姐。你已经做了多少年了。贾府的太太,贵妃的母亲。你不能去。”
王夫人捻了一颗佛珠:“贵妃已经没了。贾府也不是从前的贾府。”
“那也不能是你。”薛姨妈的声音发颤。她把手从桌上拿下来,按在自己的膝盖上。手指用力,指节突出。“我去。”
王夫人抬起眼。
薛姨妈说下去。
她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几乎被炭盆里的噼啪声盖住。
“我是姨妈。我老了,脸面不值钱。我去了,就算传出去,也只说薛家老婆子不知羞。连累不到府里。”
“你住口。”王夫人道。
薛姨妈闭上了嘴。嘴唇抿成一条线,唇色发白。
宝钗把两只袜子都穿好了。
她站起来,走到炕桌边,提起茶壶,往王夫人的茶盏里续了水。
又往薛姨妈的茶盏里续了水。
水柱细而稳,一滴都没有洒出来。
她把茶壶搁回原处。
“太太去不得。”她说,“姨妈也去不得。”
王夫人抬头看她。
“太太是贾府的正室夫人。朝廷命妇。登了册的。若被人知道,案子便不是案子,成了丑事。那时谁也保不住。”宝钗的语调平稳,像在说一匹布的尺头,“姨妈是薛家的当家主母。薛家还有生意在,有铺子在外头。若沾上这种事,买卖便受牵连。薛蟠表兄还在外头等着打点。”
她顿了一顿。
“我去。最干净。”
王夫人手里的佛珠断了。
线是今日新换的,深色的丝线。
珠子无声地落在炕席上。
一颗滚到炕桌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