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的灯早已灭了,院子里只有屋里的灯透过窗纸,在青砖地上投出一方淡黄。
王夫人走入那片光,又走出那片光。
她的背影笔直,灰鼠里子的斗篷在夜风里不动。
薛姨妈最后走。
宝钗送到门边,薛姨妈回过头。她的手抬起来,停在半空,最后只轻轻拍了拍宝钗的手背。
“后日。”薛姨妈道,“娘和你一起去。”
宝钗点头。
薛姨妈走了。帘子落下。灯罩里的火苗被帘风带得晃了一下。
宝钗独自站在屋子中央。
她把那件旧袄从椅背上拿起来,摸了摸领口的补丁。
补丁是夏天缝的,用的是石蓝线,颜色比袄面深半度。
指腹顺着针脚走了一排,针脚细密,一针挨一针。
她把旧袄重新叠好。四角对折,袖子往里收。叠到一半,手指停住。
灯花又爆了一声。
莺儿从外间探进头来:“姑娘,热水烧好了。”
宝钗道:“端进来。”
莺儿端了铜盆进来,搁在盆架上。盆里的热水冒着白气。又捧来一叠干净手巾。
宝钗解开衣领的盘扣。
素银扣子一颗一颗松开,露出里头的白绸小衣。
她把手浸进热水里。
水很烫,指尖先红起来。
然后撩水洗脸,热水顺着颈子淌下去,淌进领口里。
莺儿在旁边站着,手里拿着干手巾。她看着宝钗的侧脸,想说什么,又闭了嘴。
宝钗接过手巾,把脸上的水擦干。把鬓发往耳后抿了一下。
“莺儿。”
“姑娘。”
“后日跟我出门。把针线篮带着。”
“带针线篮做什么?”
宝钗没有答。她把用过的巾子搭在盆架上,走向床铺。被子已经铺好了。被里是旧的湖色绸,洗得软了。她坐进被子里,把被角掖在肩头。
莺儿吹了灯。屋子陷入暗蓝的夜光里。窗纸微微发白,映着院里的老槐树影。
宝钗睁眼躺着。被子里逐渐暖起来。她听见莺儿在外间的小床上翻了个身,又翻了一个。然后静了。
老槐枝子在风里刮过瓦。一下。又一下。
她把被角拉到下巴,手指按住领口那处补丁的位置。棉布软,补丁比周围厚半厘。指腹上还能感觉到那排针脚。
后日。
她在黑暗里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