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姨妈没有抬眼。
她的手还按在帕子上,嘴唇微颤,话却说得稳:“三个人。他不敢全要。要了也不敢不办事。三个人去,便不是一个人的把柄。是三家的一根绳。他想拿捏,也得想想拿不拿得住。”
灯芯歪了一下。火苗舔着灯罩的素纱,纱面上透出一块焦黄色。
宝钗拿起银挑子,把灯芯扶正。火苗重新立直,影子在墙上定住。
“姨妈说得对。”宝钗把银挑子搁回灯盘里,“三个人,便不是求他。是和他做一件事。事成之后,谁也不能往外说。”
王夫人站在灯影里。她的脸上没有泪。鬓边那根素银扁簪松了一寸,一缕白发从簪下露出来。那白发很细,在灯下泛着淡银的光。
宝钗看见了那缕白发。她伸手替王夫人把簪子重新插好。指尖碰到王夫人的鬓角,鬓角的皮肤薄,血管在下面微微跳动。
“太太,您说呢。”宝钗收回手。
王夫人闭上眼睛,又睁开。
“哪天去?”
“明日。”宝钗道。
“明日太急。”王夫人说,“后日。后日是傅向泉休沐的日子。休沐日不见客,宅里人少。”
宝钗点头。
薛姨妈把手从帕子上拿开。帕子上留了潮痕,慢慢在炕桌的漆面上摊着。
“穿什么?”薛姨妈问。
王夫人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石青色长袄。
“素净些。不戴首饰。不熏香。”她说,“我们是去求人。求人便要有求人的样子。”
宝钗道:“首饰都不戴。衣裳颜色不要艳。头发梳光。旁的,到了再说。”
三个人同时沉默了。
窗外起了风。老槐的枯枝刮过屋瓦,发出干涩的摩擦声。声音从屋顶传下去,落在三个女人的沉默上面。
薛姨妈忽然开口:“宝丫头,那件衣裳。明日不要穿新做的。穿旧的。”
宝钗看向母亲。
“旧的。”薛姨妈又说了一遍,“他那样的人,见惯了巴结。你穿旧的去,倒让他觉得你不是来巴结。”
王夫人慢慢点头。
“你娘说得对。”
宝钗把这话收下了。
她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
柜子里挂着几件衣裳。
她的手越过那件藕荷色新衣,取出一件石蓝素面旧袄。
袄面是棉布的,洗过很多水,蓝色褪得淡了。
领口有一小块补过,针脚极细,看不出来,但摸得到。
她把旧袄搭在椅背上。袄袖自然垂下,袖口的折痕很深,是叠久了留下的。
王夫人站起来:“今晚早点歇。明日起来,把头发梳好。旁的不用多想。”
www。
宝钗送王夫人到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