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都的夜从不真正安静。
三更的梆子敲过之后,前院的文书房还亮着灯。
荀彧在批荆州来的塘报。
后院马厩里偶尔传来一声响鼻,是那匹从乌桓带回来的青骢马,换了水土,睡不踏实。
更远一些,城墙上的火把在风里扯动,声音像布料被撕开。
这些声音我都听得见。
不是因为府邸不深。
是因为我睡得晚。
四十岁以后,入睡变成一件需要准备的事。
枕头的高度,烛火的位置,脑子里还剩多少人没杀、多少人没赏、多少人的妻子我多看了两眼。
今晚最后一件事,是翻竹简。
不是军报,不是诏书,不是各州呈上来的户籍田亩。
是一卷单独放在榻边漆匣里的竹简。
编绳换了三次,牛皮不耐潮,每年入梅前都得重编一次。
竹片上刻的字,有些已经颜色发暗,指腹摸上去,凹痕像愈合的疤。
我的字。每一笔都是我亲手刻上去的。
第一片竹简上只写了一行:
沈氏,名采。司隶校尉从事李延妻。建安八年九月入。
往下翻,每一片竹简都记着同样格式的内容。
永久地址
姓名。
来历。
日期。
偶尔有批注,比如“不再召”,比如“其夫调任”,比如“孕,已处置”。
记录的笔法和我写军报差不多——克制,准确,不抒情。
这卷竹简没有名字。如果一定要叫它什么,我叫它“账”。
不是风流账。
风流是炫耀。
我不需要向任何人炫耀这个。
这笔账的唯一读者是我自己,而我自己知道这些女人不是勋章。
她们是收据。
是另一个男人向我交出最后一把钥匙时,我给他开的收条。
我把竹简往膝盖上摊平,从第一片开始翻起。
沈采。
隔了这么久,我还能闻到她锁骨上那股淡淡的艾草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