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竹简往前翻,翻到张蕙那一页。
“不驯。可用,不可驯。”我盯着“不可驯”三个字看了半晌。
张蕙的不可驯是明的,她用磨刀声告诉全世界别碰她,碰了就要咬。
陈婉的不可驯是暗的,她让你碰,碰完之后你发现自己被碰掉了什么东西,至于是什么,你不确定,她也不说。
张蕙咬我拇指,我知道疼在哪。
陈婉没咬过,但每次想起她,总觉得身上的某块肉被她拿走了一寸。
这感觉比疼更难对付。
我合上竹简,躺下。
月亮从窗棂漏进来,在地砖上切了几道整齐的光格。
我盯着那些光格,从左边第一道数到右边第四道。
然后失眠了一整夜。
次日一早,我让人传话给刘府,召陈婉入府议事。
传话的人走了以后我在书房来回踱了好几圈。
许褚在外面擦刀,磨刀石的沙沙声隔着门传进来。
和第一次见张蕙时一样的声音。
但张蕙磨刀是磨给我听的,许褚磨刀只是在磨刀。
我推开门,让许褚把磨刀石收起来。
他看了我一眼,收起磨刀石,刀插回鞘里。
陈婉在午后到了。
和前几次不同,这次她走得很慢。
不是从容,是真正的慢。
跨进书房门槛时,她的裙摆绊了一下门槛。
绊的动作非常轻,轻到换了别人根本不会注意。
但我注意到了——陈婉不绊门槛。
她每一步都是量好的,门槛多高、步幅多大、什么时候抬脚,她心里全有数。
她会绊,说明她的心神在别处。
她今天穿的是浅灰色深衣。
和她平时的穿衣风格不同,往常她偏好月白、藕荷、浅绿这类温软的颜色。
浅灰是冷色,是不表态的颜色,穿在谁身上都像是借来的。
她站在那里,整个人就像一件准备还给别人的衣服。
她行礼。这次屈膝的高度和礼制平齐,不再高半寸。那半寸是她以前的签名——告诉你我是降臣之妻,但不完全臣服。现在她把签名擦掉了。
“丞相。”
两个字。
还是每个字之间隔着同样长的时间。
但声音比以往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