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那是丞相的来处。”
“我的来处和你有什么关系。”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到像在对自己说。
“妾十六岁离开江夏,搬到襄阳,搬到许都。搬了三次家,没有一个地方是妾想去的。后来在佛寺里看地图,看到一个小城,叫谯县。慧观师父说这是丞相的封地。妾就想,一个人如果能回到自己想去的地方,那是什么滋味。”
她从我怀里退出来。
退得极克制,只退了半步。
然后她目光往下,落在我那双旧布靴上。
靴尖有一点泥渍,上午巡营时溅上去的,我自己都没注意到。
“丞相的靴子要换。”
她的语气又变干净了,像刚才靠在我怀里说的话根本没有发生。
她弯腰捡起地上的浅灰色深衣衣角——什么都没捡,衣角没脏。
她只是需要一个低头的东西来绕过刚才那一刻的坦诚。
弯下腰,稳住手,再直起身,她已经收好了一切。
“妾告退。”
她转身走向门口。步幅恢复到准确的状态,每一步踩在砖缝上。手放到门框上时说了一句,没回头。
“那枚玉佩,丞相还是留给下一个人吧。妾要的不是报酬。但妾也不知道丞相给不给得起别的。”
门从外面轻轻合上。
我坐在案边一整个下午,没翻任何公文。
当晚许褚进来点灯,铜签拨灯芯时他瞟了一眼案角的那枚玉佩。
他认得那是陈婉带来的东西,也知道她还回来意味着什么。
但他只是拨亮了灯,把铜签放回托盘里。
“丞相。刘府送了三副药的药渣来。”
“药渣要什么。”
“不知道。是厨娘路过角门时递给门房的。门房说有张帛条。”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小片叠得很小的帛片放在案上。我展开。帛片上只有两行字,写着:
水烧到七分。没到八分。妾冲早了。粉没调稠。
帛片上面还沾了一点极淡的淡黄渍迹,不是茶。
是药。
她在煎药的灶台边写的。
刘先在库房里清点祭祀器,她一个人蹲在厨房的灶口,拿缠枝领口的衣角擦手腕上的药渍。
只有她会在煎药的空隙给我写信,也只有她会写这样的信——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只有藕粉、水温和一个改不回来的过失。
她知道我会看懂。
我把帛片翻过来,反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丞相那本竹简上,妾在第几页。
我攥着帛片坐了很久。烛火跳了又跳。然后我拿起刻刀,翻开漆匣,在她那页竹简末尾“待核”之下刻了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