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比后第七日,赵全在杂物房外贴了一张黄纸。
纸上的字写得不大,墨却浓。
大意是外门弟子小比已毕,各田区留任名额定讫,三日后按新编组重新分田。
原有田产清册归档,新辟丁字区十三至二十四号灵谷田,水源引自小灵泉西支,即日开工修渠。
末尾附了一行小字:丙字区三十七、三十八号田并入新垦区划,原耕作弟子暂留原田,待渠成后听调。
葛能忍蹲在告示前看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三十七号和三十八号田挨着。
两年来这两块田从未被并在一起说过事,如今忽然被赵全写在纸尾,像是不经意的一笔,却又像是一步刻意的挪子。
他站起来,余光扫过杂物房半掩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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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全坐在里面翻账册,脊背微驼,油灯的火苗在他脸上投下模糊的阴影。
这老吏写告示时在想什么?
把两块田写在一起,是图方便,还是给人递话柄?
韩大年蹲在告示另一边,看完后笑了一声。
“丙字区三十七、三十八号田——怎么听着像一对儿?”
周围几个弟子跟着笑了两声,声音不大,却也没压着。
葛能忍没有接话。他正弯腰拔田埂边的稗草,动作不快不慢,像没听见。
韩大年走过他身旁时停了半步。
“葛师弟,你说巧不巧?你俩田挨着,小比名次挨着,如今告示上也挨着。莫非真是缘分?”
“韩师兄说笑了。告示是赵管事写的,弟子只是被写到纸上的名儿。”
“说得也是。”韩大年拍了拍他的肩,力道不轻不重,“这缘分若是赵管事给的,那便是公事。若是别的什么人给的,那可就有意思了。”
他笑着走了。笑声被晨风吹散,和灵谷田的水气混在一起,分不清冷热。
葛能忍继续拔草。拔完一垄,又拔一垄。手稳,脸平,心跳不快。
站在不远处的周小鱼扛着一捆竹竿从田埂上走过。
两人错身时她用眼角飞快扫过他——那一眼的意思他读懂了:别动气,不值当。
她走过去两步后回头朝韩大年背影瞥了一眼。
那一瞬她面上的平静崩开一根极细的线,底下露出一种没见过的表情:冷静的、刀锋一样薄的恨意。
然后线合上了,她又成了那个低眉顺眼的周小鱼。
葛能忍低头把稗草扔进渠中,水花溅起又落下。
午后天色阴下来。青篱山北面涌起大片铅灰色的云,山风从崖口灌下来,吹得灵谷田里的稻浪一层压一层。
赵全摇着铜铃提前收了工。
弟子们三三两两往回跑,有人喊“暴雨要来了”,有人抱着晾在外头的衣服跑得飞快。
韩大年没跑。
他站在杂物房檐下,负手看着天色,嘴角挂着笑,像是在等什么。
葛能忍回到庐舍时,雨还没下。空气闷得像被湿布捂住口鼻。他把木门掩上,从床板下摸出承露盏。
盏底两滴真露悬在阴阳鱼小印上方,一深一浅,像两只没睁开的眼睛。
他盯着它们看了片刻,然后把盏塞回原处,盘膝闭目,开始单独运转承露阴阳诀。
三周天后,他睁开眼。
丹田里气旋的转速比小比前又快了半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