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个人做不了。有人给他递了消息。”她偏过头,水珠从睫毛上落下来,“那天你在晒谷场,我远远看了你一眼。你在摊谷,摊得比谁都仔细,可你那双眼睛在看的不是谷穗。是在看药田方向。”
葛能忍把洗干净的镰刀放在渠边,又弯腰去洗另一把。
“丁小满不除,你在药田一天都不安全。那条通道不端掉,他迟早还会回来。这次是药匾,下次就可能是药匾加合气散。”
“你是怕我危险,还是怕他顺着药匾闻到承露盏的味道?”
“都怕。”
周小鱼把一缕湿发拢到耳后。
“你让我自己对付韩大年。可丁小满的事,你从头到尾没告诉我就动了手。”
“丁小满不是韩大年。韩大年只是欺负人,丁小满背后是催元术和魔渊教。你挡不住。”
周小鱼沉默了片刻。她把手从水里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药田那边,方凌今天来验药时顺便跟我说了一件事。内门炼丹房打算在戒严解除后设一个药女常驻的名额,他说他和长老提了,长老说可以看看下一批辟谷丹的出丹率。我的药筛得好,名额就有可能是我的。这个机会,对我和对我们,都不是小事。”
“你怕这个机会让你越来越显眼?”
“我不怕显眼。我怕显眼之后,以前的事被人翻出来。废竹林的事,枯井边的事。你我之间的事。韩大年会不会拿这些当刀子?”
葛能忍抬起头。
“韩大年不会翻了。”他的语调很淡,“窄巷清缴那晚,他亲手毁了他和丁小满之间最后的通道。丁小满如果还活着,也不会再信任他。韩大年现在已经没有盟友,只剩一亩半死不活的丁字十二号田。他如果再拿旧事当刀子,赵全首先不答应。”
“他不翻,别人呢?”
“你是说那天测灵时他问丹药灼痛的事?”
“对。一个外门弟子不会无缘无故在筑基执事面前提那四个字——‘子时前后’。他那句话是在替人传信号。”
“我查过了。那次测灵时他走的这一手,多半就是丁小满给他出的主意。丁小满想借韩大年的嘴观察在场执事的反应,看有没有人知道双修功法的症状。韩大年当了小半辈子的地头蛇还是不够狡猾,被人当了探路的杆子。现在杆子还在,支杆的人跑了,杆子自己也知道怕了。”
周小鱼的眼神微微松了一线。
“我信你。”她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指尖碰了一下他的手腕,然后站起来,提着布鞋往草棚方向走了。
葛能忍坐在渠边,看着她的背影。
她在变。
从枯井边第一次脱下束带、把三道鞭痕放在月光下任他触碰的那个女孩,到今天蹲在渠边能够自行谋划未来的女修,中间的跨度只用了短短一个季节。
她如今不需要他再说“别怕”,也不需要试探他的关切。
她只是在确认——确认他们之间那根桥还在,确认她往上走的路不会把旧日暴露在阳光下。
渠水哗哗响着,冲走了他脚下最后一点谷壳。
收谷后的头几日,外门陷入了短暂的歇息。
晒谷场上谷穗渐渐脱水,赵全让弟子们每天翻三次,早晚各浇一遍防虫的薄石灰水。
灵谷入仓之后便是休耕,休耕期间不用下田,除了喂喂兽栏和偶尔去药田帮忙外没什么大事。
外门弟子们趁这段时间加紧修炼,一个个窝在屋里吐纳熏得到处是劣等丹药的怪味。
戒严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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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山大阵日夜不灭,巡山执事的剑光依旧在山道上飞来飞去。
但一个多月下来,大家都习惯了。
习惯之后便有人开始放肆,有人在屋里聚赌,被巡夜的执事抓到一次,罚去兽栏铲粪半个月。
有人偷偷去后山采药,刚进林子就被阵光弹回来,烫了半条胳膊。
韩大年在屋里闷着不出门,何元庆带着几个炼气二层的弟子在小校场上互相拆招,葛能忍被叫去过一次,打了几招便推说腰疼回了屋。
他现在不需要跟任何人练手,他需要的是独处。
收谷已毕,药匾的事也已查清。赵全在杂物房门口贴了第三张告示:药匾三块失窃属实,窃者趁夜逃离山门,去向不明。药田即日起加强夜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