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许知蘅是被耳鸣叫醒的。
不是闹钟。
闹钟还没响。
左耳里先是一阵极细极尖的电流声,然后世界的声音开始往里塌缩,像有人把她的耳道当成了暗房的卷片轴,一圈一圈卷紧。
她睁开眼。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上学期就在那里,形状像一只摊开的手掌。
她盯着水渍看了大概二十秒,等耳鸣退下去。
没退。它从高频的蜂鸣降成了低频的嗡,像冰箱压缩机在隔壁房间运转。还在。
她把被子掀开。
冷空气从暖气片停转的缝隙里渗进来,她的小腿立刻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苏晓还在睡,呼吸均匀,平板搁在枕边,屏幕上还亮着昨晚追的综艺,画面暂停在一个男嘉宾张嘴大笑的瞬间。
许知蘅看了一眼那张定住的嘴。
永久地址
她想起昨天程屿笑的时候酒窝没出来。
她以前不知道脸上的肌肉可以分得这么清楚。
她去洗漱间。
走廊的灯是声控的,她走在半路灭了一盏,剩下的一盏在尽头亮着。
镜子里她的脸在白色节能灯光下显得发青,锁骨从睡衣领口支出来,凹处的皮肤有一小块阴影。
她低头漱口的时候从镜子里看到自己的后颈——颈椎骨微微凸起,上面的绒毛在灯光下几乎是透明的。
这里被拍到过。
照片里的她刚洗完澡,头发湿的,走廊尽头有人按了快门。
她没抬头看镜子,把漱口水吐进水池,用冷水洗了把脸。
水从下巴滴进锁骨窝,凉的,她没擦。
上课的教学楼在东区。
她出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出来了,但光线很薄,像隔了一层描图纸。
她走过操场、走过小礼堂、走过一排法国梧桐。
梧桐叶子落了一半,剩下的在枝头卷着边。
她发现自己在数窗户。
不是有意识地数。
是她的眼睛在扫过每一栋楼的时候会自动对焦到窗口——开着的那扇、半掩的那扇、有窗帘但没拉严的那扇。
数到第三栋楼的时候她停下来,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揉了揉左耳。
第三教学楼。陆鹤鸣的课。
她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看了一眼手机。
课程表显示社会分层理论,大阶梯教室,上午九点。
她以前走进这栋楼不会有任何感觉。
现在她的脚底在台阶上多停了两秒,像踩在一块还没有定影好的相纸上,不确定踩实了之后画面会变成什么。
她进去了。
阶梯教室的前半区已经坐了一半人。
她习惯坐的位置是第三排左数第四个座位——离讲台够近,离窗户够远。
她今天选了第七排靠走道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