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自己解释这是因为来得晚。
实际上她不是来得晚,她是在教学楼门口多停了两秒。
陆鹤鸣踩着上课铃的尾音走进来。
深灰高领衫,金丝细框眼镜,右手夹着一个黑色文件夹。
步子不快不慢,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
他把文件夹放在讲台上,打开,翻到某一页。
然后把眼镜从鼻梁上取下来,用一块灰色的擦镜布擦了一下,又戴回去。
她盯着他的手指。
右手食指上那道白疤在日光灯下很明显,比暗房红光里清楚,细而弯,像一撇钉在关节侧面的月牙。
擦镜片的时候他的手指没有多余的动作——左手捏镜框,右手拿镜布,从中心向边缘匀速擦,一次,两次,三次。
收回镜布。
戴眼镜。
两只手同时。
他抬头扫了一圈教室。
目光从她脸上经过的时候没有停。
没有停的意思是——速度不变,焦点不变,和她同排的其他几个学生一样,属于一个标准的课堂巡视动作。
然后他开始讲课。
“今天我们讲阶层资本中的文化资本概念。布迪厄把资本分成三类:经济资本、社会资本、文化资本。文化资本有三种形态——身体化的、客体化的、制度化的。”
他的声音偏低,语速均匀。
每个词之间的距离一致,像节拍器。
她以前觉得这种声音让人安心——一个人能这样稳当地说话,说明他能稳当地思考。
现在她听着,想起暗房里同一副声带发出的同一频率说出的那句“他一直知道”,觉得这种均匀本身就是一个容器。
它装什么都可以。
“身体化的文化资本,指的是内化到身体里的东西——谈吐、品味、姿态。这种东西不能赠予、不能买卖、不能继承。它必须被身体花了时间吸收进去。”
她听见这句话的时候右膝盖顶到了课桌底板。咚的一声,不大,但前后排有人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把膝盖收回去,靠进椅背。
陆鹤鸣没看她。
他在黑板上写板书,粉笔和黑板的摩擦声均匀地延续。
他的站姿笔直,从肩到腰到脚跟是一条垂线,上半身在写字时只右臂在动,左肩膀纹丝不动。
她看他的背,看他的后脑勺,看他的脚踝从裤管下面露出来一截。
她试着想象这只手把相机举起来的样子,把镜头对准一个人在没有防备时的样子。
她想象他食指那道疤贴在快门上,按下,快门打开,底片曝光。
他能感觉到她在看他吗。她不知道。他写板书的时候后颈没有任何变化,衣领的高领边沿贴着皮肤,不动。
“……客体化的文化资本好理解——书、画、工具、机器。你拥有的东西。但身体化的资本不一样。你没法一夜之间把它穿在身上。”
他把粉笔放回粉笔槽,转过来继续讲。
他的目光又一次扫过教室。
这一次扫到她的时候她正在喝水——保温杯举在嘴边,嘴唇含住杯沿,眼睛往讲台方向看过去。
目光撞了一下。
她先移开了。
不是转头的动作,是瞳孔往右漂了两毫米,把焦点从镜片后面的那对眼睛上滑下来,落到他胸口的第二颗扣子上。
她喝了一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