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备好了吗?”
他的手指开始轻轻分开,像是迫不及待要奏响某个扣人心弦的乐章终曲。
“来看看,一位真正的英雄,在世界向他索要代价时,所做出的抉择。”
“啪。”
场景骤然变化。
黎那汐塔的塔楼与石阶被瞬间翻过去,下一刻,两人已经站在另一片地方。
那是一片临海的礁石地。
夜色深重,天空高远,漫天星辉冷而清澈。黑色的岩层被海浪常年冲刷得泛着湿亮的光,浪花拍碎在礁石之间,发出低沉而绵长的回响。
而在这片星海与海风之间,站着一个人。
那是漂泊者。
可他脸上的表情——却是爱弥斯和琳奈从未见过、也从未想象过会出现在他身上的样子。
不是战斗时的冷冽,不是思考时的专注,不是面对她们时那种带着无奈和宠溺的温柔。
那是一种更深沉的、被压缩到了极致的、几乎要从他那双金色的眼眸里满溢出来的……脆弱、沉重、与悲伤。
像是一根被拉扯到了极限的弦,随时都可能断裂。
像是一座在风雨中矗立了千百年的雕像,终于在某一个无人注视的夜晚,从最细微的裂缝开始,一点一点地、无声地崩塌。
而在他面前,斜插着一把剑。
爱弥斯的呼吸骤然一滞。
那把剑她认得。
她不可能不认得。
血誓盟约。
漂泊者曾告诉过她,那是一位名为坎特雷拉的女士送给他的武器,是在他帮助翡萨烈家族摆脱了鸣式的诅咒后,那位家主为了感谢他而赠予的信物。
克里斯托弗的声音从一旁传来,像个正在翻阅旧页的、事不关己的旁白。
他的身影在不远处的另一块礁石上缓缓浮现,依旧抱着那本书,依旧是那副从容含笑的模样,仿佛只是将她们从一个观众席换到了另一个观众席。
“在来到拉海洛之前,漂泊者曾与鸣式利维亚坦交战。”他说,“而在那场战斗里,他被选为了黑潮代行者。”
海风吹过礁石,将他的声音吹得忽远忽近。
“代行者越强,黑潮便会随之增长,并创造出与之相应的声骸。也就是说——他的力量越是彻底展开,黎那汐塔所迎来的毁灭便越可怕。”
“为了不让更多的声骸毁掉那座城,他只能压制自己。”
“即便如此,他仍然拯救了许多人。”克里斯托弗的语气里竟带着一点近乎真切的赞叹,像一个挑剔的剧评家在看到一幕超出他预期的精彩表演后,由衷发出的赞赏,“真不愧是最像英雄的那类人。明明自己已经身处地狱,却还在想着如何为别人撑起一片没有雨的天空。”
“但代行者的权能,并不会因为他的自我压制而消失。只要他还活着,只要他的心脏还在跳动,黑潮就会源源不断地从他身上汲取力量,创造出新的、更强大的声骸。他杀得越快,它们诞生的速度就越快。这是一场没有尽头的、注定会输的战争。”
“而黑潮代行者只要死亡,就不会再继续创造声骸。”克里斯托弗停了一下,像是在给他的听众留出一点消化这句残酷事实的时间。
然后,他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悲悯的微笑,“一切始终是他自己的选择。我不过……稍微引导了一下而已。”
“你对阿漂做了什么?!”
爱弥斯猛地转身,光剑直指克里斯托弗,剑身因为握得太紧而微微发颤。
“没什么。”克里斯托弗答得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只是告诉了他,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只是让他看到了——他越是努力战斗,他所守护的事物,就毁灭得越快。他每斩杀一只声骸,就会有两只更强大的声骸从他身后的影子里诞生。他每一次挥剑,都是在亲手将他想保护的人,推向更深的深渊。”
“我只是……让他看清了自己作为‘英雄’的代价。”
话音未落,两人惊恐地转头看向前方的漂泊者。
礁石之间,那个过去的漂泊者,像是终于被压垮了最后一根稻草的骆驼,缓缓地、用一种近乎迟滞的动作,抬起了手。
他握住血誓盟约的剑柄,动作迟滞得近乎僵硬,一寸一寸,将那把剑从地面上拔了出来。
然后,慢慢将剑移向自己的脖颈。
爱弥斯整个人都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