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刚刚经历了满门被灭的夜晚,她在死人堆里爬出来,她的父亲倒在血泊里,她的母亲再也没有了声音。
她觉得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都是不可信的,所有人都会在她最脆弱的时候给她一刀。
可是那只手一直伸着,没有收回的意思。
少年的眼睛很好看。不是那种灼灼的、让人不敢直视的好看,而是安静的、温柔的,像一潭深水,你看着它,慢慢地就觉得心没那么疼了。
他等了她很久。
久到身后的黑衣护卫都忍不住低声开口:“殿下,此地不宜久留——”
少年抬手,制止了他。
黑衣护卫立刻噤声,退后半步。
蹲在田埂上的狸奴伸了个懒腰,跳上了少年的膝头,用脑袋蹭他的手掌。
少年低头看了狸奴一眼,不恼,反而轻轻摸了摸它的脑袋,修长的手指在白毛间穿行,动作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
然后他又看向萧妤,嘴角微微弯了弯,没有催促,没有怜悯,只是安安静静地等着。
像是在等一个迷路的人,自己决定要不要跟着他走。
萧妤慢慢地、慢慢地伸出手来。
她的手又小又脏,指甲缝里全是泥和干掉的血,掌心有好几道被麦茬划出的口子,还渗着血珠。
那只手落在少年掌中的时候,少年的手指轻轻收拢,将她的小手整个包裹在掌心里。
他的手掌干燥温暖,那道旧疤贴着她的手心,像是某种古老的印记。
“别怕,”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动她,“跟我回家。”
萧妤被他从麦田里拉了起来。
她站起来的时候晃了晃,赤着的脚踩在碎石上,身子一歪,少年伸手扶住她的肩膀。
他的手稳稳地扣在她肩上,不重,却给人一种“我不会让你再倒下去”的笃定。
身后的灰衣老者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低声道:“殿下,这孩子的来历——”
“我知道。”少年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像是习惯了某种孤独的决断。
灰衣老者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退下了。
少年低头看向萧妤。
他比她高了很多,她仰着头才能看清他的脸。
晨光落在他脸上,将他眉眼间的阴影照得清清楚楚——那是一种复杂的、翻涌的、难以言说的情绪,像是怜悯,又像是歉疚,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发生却已经发生了的事。
但他什么也没有解释。
他没有说自己是谁,没有说为什么认得她的父亲,没有说为什么会在黎明时分出现在城外的麦田边,没有说那些黑衣人是谁派来的,没有说萧府一百多条人命能不能讨一个公道。
他只是脱下自己的外袍,披在萧妤肩上。
那件青色道袍太大了,罩住她整个小小的身子,把她从头到脚裹了个严实,袍子上有淡淡的檀香味,混着清晨露水的味道。
然后他弯腰,将萧妤整个人抱了起来。
萧妤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子,嗅到他衣领上檀香的味道。他的肩背宽阔,身量却已经抽条拔高,靠上去有一种说不出的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