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的是一种纯粹的、原始的、没有任何附加条件的发泄——把自己灌醉,然后在某个不需要他说话、不需要他讨好、不需要他计算的女人身上,把那积攒了十几日的燥火全部释放出去。
就像是蓄了太久的洪水,需要找一个出口,不管那个出口通向哪里,先冲出去再说。
他没有回李师师那里,而是拐了个弯,穿过两条街,走进了一条他以前从未踏足过的巷子。
那条巷子比李师师所在的那条街要窄得多,路面坑坑洼洼的,积着前几日下雨留下的泥水。
两旁的房屋也低矮破旧,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土坯。
巷子的尽头挂着一盏红灯笼,灯笼上写着“悦来院”三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用劣质的毛笔蘸着红漆随手写的。
那是丽春院在京城的一家分号,档次比清河县的本店要低得多,但胜在一个字——快。
不需要提前约,不需要送帖子,不需要谈风月,直接进门,付钱,办事,走人。
像是一间路边的小吃摊,不讲究色香味,只讲究能填饱肚子。
他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门帘是一块已经洗得发白的蓝布,边缘磨出了毛边,掀开时带着一股陈年的油烟味和脂粉味混合的气息。
屋内光线昏暗,只有柜台上一盏油灯跳着昏黄的火苗。
一个穿着绿绸裙的老鸨迎了上来,满脸堆笑——那笑容挤得她脸上的粉簌簌往下掉,在灯光下像是一面正在剥落的墙。
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快速扫了一遍——从衣领的布料质地到腰间的玉佩成色,从靴子的皮料到荷包的鼓胀程度——立刻判断出这是个有钱的主儿。
“这位爷,您看着面生,是头一回来吧?”她的声音带着一种油腻的甜腻,像是一块放久了的蜜饯,“想要什么样的姑娘?咱们院里什么样的都有,高的矮的胖的瘦的,还有几个新到的扬州姐儿,水灵得很!保证让爷满意!”
西门庆从袖中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
那锭银子落在木柜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让老鸨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那是一种贪婪的光芒,像是夜里的猫眼。
“找一间干净的房,挑一个安静的姑娘来。”
老鸨看到那锭银子,眼睛一亮,连声道:“有有有!楼上左边最里头那间,干净雅致,保证爷满意!我这就叫姑娘过来!”她一边说一边用袖子擦了擦那锭银子,揣进了怀里,动作熟练得像是在做一件每天重复了几百遍的事。
他被领进二楼最里头的房间。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墙上挂着一幅粗劣的花鸟画,画上的牡丹画得像是卷心菜,花瓣的画法很不规整。
桌上的油灯跳着昏黄的火苗,在墙上投出摇晃不定的影子。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廉价的脂粉味和香烛味,混合着木质家具的陈腐气息,像是一个被无数人使用过的空间,每一寸都带着前人的痕迹——床沿磨得发亮,桌面有一圈一圈的杯印,地板上有几处被什么东西烫出的黑斑。
他坐了一会儿,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水红色褙子的女子走了进来。
她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年纪,容貌算不上多出众,但胜在白净,皮肤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
身材微丰,胸脯饱满,腰肢也不算粗,一头乌发挽了一个松松的髻,鬓边簪了一朵绢花——那绢花已经褪色了,原本大概是大红色的,现在变成了暗粉色,边缘也有些起毛。
她的眼神不像李师师那样深邃——李师师的眼神像是一口井,你以为看到了底,其实深处还有看不到的东西;也不像赵福金那样灵动——赵福金的眼神像是一只刚出巢的雀鸟,对世界充满了好奇和探索的欲望;而是一种被生活磨去了棱角后的木然,像是一潭死水,投进石子也激不起涟漪,甚至那涟漪也懒得荡漾一下。
她走到桌前站定,福了一礼,声音平淡:“民女翠儿,见过老爷。老爷有什么吩咐?”
声音也不甜不糯,像是一碗放了半日的温开水,不冷不烫,喝着正好解渴。
没有任何刻意的媚态,也没有任何羞涩的忸怩,就是一句纯粹的功能性问候,像是一把尺子——刻度清晰,用途明确,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西门庆指了指床边的位置:“坐下。”
翠儿顺从地走过来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垂着眼,既不看他,也不说话。
她的手指上戴着一枚铜戒指,已经磨得发亮了——那是长期佩戴的结果,戒指的边缘已经被磨得光滑如水。
指节粗大,指腹上有厚厚的茧,像是干惯了粗活的人留下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