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夫人的衣襟上绣着一片不太新的绣花,边角有些磨损了,但她的坐姿依然端正,目光在西门庆身上停了一下便移开了。
她的坐姿是端正的,但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时,拇指在布料上轻轻摩挲着那个磨损的边角,像是习惯了用触感确认那处缺陷的存在。
一个穿着素色褙子的少女站在贾母身后半步的位置——她看起来约莫十五六岁,面容清秀,眉毛略浓,目光在西门庆身上停了一瞬。
那一眼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像是在判断什么人。
她没有移开目光,而是多看了他一息才转开——那是一种在评估对手时才有的眼神。
探春。
她旁边站着一个更小的女孩,约莫十二三岁,穿着银红色的褙子,正低着头玩自己腰间的玉佩。
她似乎对厅中的事毫无兴趣,手指在玉佩的穗子上绕来绕去,偶尔抬眼飞快地扫一下周围的人,然后又低下头去。
惜春。
惜春旁边的一把椅子上坐着一个穿着素白色褙子的年轻妇人,面容清秀,衣着极朴素,头发上只簪了一根银簪,通体上下没有一件首饰。
她的目光低垂着,落在自己的膝盖上,像是一尊被放置在角落里的瓷器——存在,但不参与。
李纨。
王熙凤从贾母身后转了出来,手里端着一碟点心放在桌上:“这是府上新做的桂花糕,西门大人尝尝。若是觉得好,回头让人包一些带回去。”她说话的语气轻松随意,像是一个在招待朋友的女主人。
西门庆从她手中接过那碟点心时,手指碰到了她的指尖——那一下触碰极短,但她的指尖在他的手指上停了一息才移开。
贾母又问了西门庆一些家常话——家中几口人、在京城住得惯不惯、平日里做些什么消遣。
西门庆一一答了,不卑不亢,既不显得拘谨也不显得张扬。
他回答时,王夫人的佛珠转动的频率始终没有变,邢夫人偶尔抬手整理一下衣襟又放下,探春站在贾母身后听着,目光在西门庆和贾母之间来回移动,像是在记下每一句话的落点。
在贾母这里坐了大约半个时辰,西门庆借口还要去衙门办事,起身告辞。贾母让王熙凤送他出去。两人出了荣庆堂,沿着回廊往外走。
“老太太今日心情不错。”王熙凤的声音压得很低,“看来是看中你了。”
“王奶奶的安排周到。”
王熙凤没有接话。
两人沿着回廊走了几步,经过一处岔路口时,王熙凤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看了一眼西边的方向,又看了一眼东边的方向,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依然压得很低:“西门大人,府里有个丫鬟,是我身边得力的。今日我让她在客房候着,大人若不急着走,可以见见她。有些话,她替我传,比我亲自传要方便。”
西门庆看了她一眼。
王熙凤的目光没有与他对上,而是看着前方,像是刚才那句话根本不是她说的。
她没有等他的回答,径直往前走去,在二门处停下,转身朝他福了一礼:“西门大人慢走。改日得空,再来坐坐。”
西门庆拱了拱手,转身走出了二门。
他没有直接出府。
他在回廊的拐角处停了一下——那里有一个穿堂,穿堂两侧各有一间耳房。
左侧那间的门虚掩着,门缝中透出一线光。
他走过去推开门时,屋内站着一个人。
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褙子,腰间系着一条月白色的汗巾,头发挽了一个利落的髻,簪了一根银簪。
她的面容在贾府的丫鬟中算不上最出众的,但眉眼间带着一股英气,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咬着一股劲儿。
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不情愿但知道自己无法拒绝的那种情绪。
鸳鸯。
“鸳鸯姑娘。”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微微低垂了下去,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