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不大,种着几株梅树,树下摆着一口大水缸,水面上漂着几片落叶。
正屋的门开着,里面陈设极简——一张桌、一把椅、一个药柜、一张窄床。
药柜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种药材,标签都是手写的,字迹端正清晰。
张太医在桌边坐下,没有请他坐,也没有给他倒茶,只是直接开口了:“你说的那个宁国府的蓉大奶奶,她有什么症状?”
“咳嗽,发热,夜间盗汗,食欲不振,人越来越瘦。”西门庆道,“最重要的是——她每到寅时就会咳醒。”
张太医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了一下——那一下很短,但西门庆注意到了。
他的表情没有明显的变化,但他端茶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息,然后才继续将茶杯送到嘴边。
“寅时咳醒……这个症状,是谁告诉你的?”
“她身边的人。”
张太医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桌面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窗外风吹动梅树的枝叶,在窗纸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那个蓉大奶奶的病,我治不了。”
“是因为治不了,还是因为不敢治?”
张太医的目光抬起来,与他对上了。
那一眼中带着一种被看穿后的复杂神色——不是恼怒,而是一种被说中了心事后的沉默。
他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西门庆站起身来,没有继续追问。
他走到桌边,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面额不大,但足够表示诚意。
“张太医,晚辈不勉强您。但如果您改主意了,随时可以让人到醉仙楼传个话。那家药铺的掌柜知道怎么找到晚辈。”
他走到门口时,张太医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刚才说——她只是病了?”
西门庆停住了脚步。他没有回头,但他听懂了张太医话中的试探。“是的。”他说,“她只是病了。”
他推门走了出去。院门在他身后合拢时,他听到屋内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像是什么东西在长久压抑后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从张太医处出来时,天色已经近午了。
他没有立刻回客栈,而是在巷口站了片刻,思索着张太医刚才的反应——当他说出“寅时咳醒”这个症状时,张太医的眼神明显变了一下。
那不是“这个症状我见过”的熟悉,而是“这个症状我知道是怎么回事”的确认。
意味着张太医知道秦可卿得的是什么病,也知道那病背后的东西是什么。
他只是在犹豫要不要再次踩进那潭浑水中。
西门庆翻身上马他没有回客栈——他直接去了醉仙楼,在二楼的临窗位置坐下,点了两个菜一壶茶,目光望着楼下街道上人来人往的景象。
他在等——等张太医自己找上门来。
傍晚时分,一个小药童敲开了醉仙楼二楼雅间的门。
“西门大人,师父请您过去一趟。”
西门庆放下茶杯。他一直在等这句话。
他到榆树胡同时,天色已经暗了。
张太医院中的灯还亮着,院门虚掩着,像是专门为他留的。
他推门进去时,张太医正坐在灯下整理药柜中的药材。
他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他说了一句:“蓉大奶奶的病,我可以去看。”他停了一下,关上药柜的门,转过身来看着西门庆,“但有三个条件。”
“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