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我看病的时候,诊室里只能有病人和病人贴身的丫鬟。其他人都不能在场。包括贾珍,包括尤氏,包括任何一个宁国府的人——都不能在。”
“可以。”
“第二,我开的药方,必须由我自己的人去抓药、煎药。不能让任何宁国府的人经手。”
“可以。”
“第三——”张太医的声音在那一瞬间低了下去,像是一个在说出某种被他藏在心底很久的秘密前最后的犹豫,“如果我看出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我不会说出来。但我会告诉你,这个人能不能救。如果我说不能救——你就不要再问了。”
西门庆的目光与张太医的目光在烛光中对上。
他从那双老眼中读到了一种沉重的东西——那不是一个大夫在面对疑难杂症时的谨慎,而是一个曾经因为这个职业而受过伤的人在重新踏入同样的险境前,最后的自我保护。
“好。”西门庆道,“三个条件,我都答应。”
张太医没有再说什么。
他转过身去,从药柜的暗格中取出一个陈旧的诊包。
那诊包是用牛皮做的,边角已经磨得发亮,搭扣是铜制的,氧化成暗绿色,显然已经多年没有用过了。
他轻轻拍了拍诊包上的灰尘,然后背对着西门庆说了一句:“明日一早,宁国府门口见。”
西门庆没有再多留。他走出院门时,夜风吹在他脸上,带着京城深秋特有的凉意。
第二日一早,西门庆带着张太医从侧门进了宁国府。
王熙凤的安排很周密——接引的丫鬟早就等在门口,一路引着他们穿过几道回廊,没有经过任何正厅,没有惊动任何不该惊动的人。
张太医一路没有说话,只是跟着那丫鬟快步走着。但他走路的姿态与昨日在院中完全不同——背脊挺直,步伐沉稳。
秦可卿的院子在宁国府的东侧,院门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静心院”三个字。
院中种着几株芭蕉,叶子已经枯黄了,在秋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
屋内点着灯,透过窗纸能看到一个丫鬟的身影正守在床边。
丫鬟通报后,西门庆和张太医被引进了内室。
屋内弥漫着一股中药味,苦涩而辛辣。
窗户紧闭着,不透一丝风。
床上的帐幔半掩着,隐约能看到一个人形躺在被褥中,瘦得像是一层被子盖在了一块木板上。
张太医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他看了一眼床上的病人——面色苍白如纸,两颊凹陷,眼窝深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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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唇干裂,呼吸浅而急促,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
她似乎感觉到了有人在看她,眼皮动了一下,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极其清亮的眼睛。
即使是在病中,即使已经被病痛折磨了大半年,那双眼睛中依然保留着一种清澈的光芒。
她看向张太医时目光中没有恐惧、没有期待——只有一种平静的、仿佛已经接受了所有可能结果后的从容。
张太医没有说话,伸手搭在她的手腕上。
他的手指按在她腕间的脉搏上,闭上了眼睛。
屋内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风吹动枯叶的沙沙声。
他按了很久——比正常诊脉的时间长了两倍不止。
然后他睁开眼睛,松开手指。
他站起身来,走到外间。西门庆跟了出来,关上了内室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