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云:
夜深人静月西斜,各怀鬼胎各自邪。
浪子翻墙赴幽会,泼皮摸进丫鬟家。
醉汉不辨谁家妇,冤家偏把错床爬。
一夜荒唐三桩错,都在那株老桑桠。
话说那夜三更时分,邵家庄万籁俱寂,只有墙外野猫偶尔叫上几声,叫声凄厉,如婴儿啼哭一般。
月亮已偏了西,挂在那株老桑树的枝桠间,月光透过桑叶缝隙筛落下来,满地碎银也似,风过处便晃晃悠悠,明明灭灭。
于氏在东偏房草铺上睡得死沉。她奔波了两日一夜,又在严家受了那许多折磨,身子早撑不住了。
此刻侧身蜷在铺上,怀里搂着那包银锭,搂得死紧,仿佛搂着下半辈子的命根子。
她睡梦中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不知梦见了什么好事——许是梦见自己穿着绫罗绸缎坐在金山银山上,许是梦见严世杰跪在她脚下磕头。
她的呼吸均匀而深长,偶尔嘴里含含糊糊嘟囔一句梦话,听不清字句,只辨出几个零碎词儿——“银子”、“我的”、“跑”。
张三躺在于氏身侧,却一直没睡着。
他在暗中睁着眼,瞳孔张得大大的,像猫眼一般幽幽地反着月光。
他等于氏的呼吸渐渐沉重、渐渐均匀,又等于氏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后背对着他,这才轻轻挪了挪身子。
草铺发出细微窸窣声,于氏在梦中哼了一声,含含糊糊说了句“死鬼”又沉沉睡去。
张三僵在原处等了片刻,等她鼾声又均匀响起,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你道张三心里盘算的是谁?是隔壁那小丫鬟翠平。
他下午在邵家院子里见过她——怯生生站在于氏身后,低着头,两只小手绞在一起搭在腹前,手指头绞得发白。
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子,衫子虽旧,却浆洗得干干净净,领口袖口都扣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
她眉眼生得清秀,不是于氏那种艳丽张扬的长相,却有一种楚楚可怜的味道——眉毛淡淡的,眼睛不大却黑白分明,鼻梁小巧挺直,嘴唇薄薄的,抿起来时唇色浅淡得几乎没有血色,像是受了惊吓似的随时要哭出来。
但张三注意到的是另一件事——翠平偷瞄他的眼神。下午在院子里,于氏跟邵公说话时,翠平站在廊下,偷偷抬眼看了张三一眼。
那一眼极短极快,像麻雀啄米似的,一触即收。但张三是什么人?他在街面上混了三十年,旁的本事没有,看女人的眼力却比刀还利。
他捕捉到了那一眼里藏着的东西——不是单纯的害怕,不是单纯的害羞,而是混合着好奇、恐惧、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
那种眼神他见过许多次,在那些深闺寂寞的小媳妇眼里、在那些被丈夫冷落的寡妇眼里、在那些还没出阁却已懂得人事的小丫鬟眼里。
“这丫头,给点甜头便能上手。”张三心里盘算着,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在月光下看来既奸猾又自信,像一只瞧见鸡窝的老狐狸。
“于氏这贱人拿了银子便觉得自己是大爷了,对老子呼来喝去,把老子当骡子使。她那包银子要是到了老子手里——一百两现银,够老子赌半年、喝半年、逍遥半年。至于这丫头,比于氏年轻,比于氏听话,比于氏好摆布。捎带上她,路上还能暖被窝。”
他又看了于氏一眼——于氏搂着包袱,睡得像头死猪。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睡着时倒有几分安详,不像醒着时那般精明算计。
张三心里冷笑一声,暗道:“对不住了于娘子。你这人太精,老子伺候不起。你的银子归我了,你的丫鬟也归我了。”
他轻轻掀开盖在身上的薄被,赤着脚踩在泥地上。地面冰凉,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他打了个哆嗦,却没缩回去。
他猫着腰,一步一步往门口挪,每一步都踩得极轻极慢,脚掌先落地,再慢慢压下脚跟,像一只捕鼠的猫。
地上铺着干草,踩上去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混在窗外的虫鸣里,几乎听不见。
经过于氏身边时,他停了停,低头看了她一眼。
于氏依旧睡得香甜,嘴角那丝笑意还没褪。
她怀里那包银锭露出一角——白花花的,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张三的目光在那银锭上停了一瞬,舔了舔嘴唇,却忍住了没去拿。
心道不急,先把翠平弄到手,再回来拿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