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三五息便被追上。
钱管家跳下马,一把揪住于氏的头发,把她拽倒在地:“贱人!偷了一百两银子还想跑?大少爷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你可让弟兄们好找!”
于氏尖叫着踢打,但两个家丁一左一右把她摁住,老鹰捉小鸡一般拎起来塞进马车车厢。
邵公给的那几个铜板从她怀里滚出来,在尘土里蹦了几蹦,滚进路边的水沟里,再也找不着了。
钱管家捡起铜板看了看,啐了一口:“就这点出息?偷了一百两银子,身上只剩几个铜板?”他不知道银子已被张三拐走,只当于氏是藏起来了,便命人去搜她身上。
一个家丁搜出于氏怀里的金镯和那支金簪,递给管家。管家拿在手里端详了片刻,认出了严家首饰铺的印记,冷笑一声,塞进自己怀里。
马车一路拖回严府。
于氏被从车上拽下来时,膝盖蹭破了皮,脸上沾满尘土和泪痕,模样比叫花子还狼狈。
严家几个丫鬟婆子站在廊下围观,指指点点,窃窃私语,有人掩着嘴笑,有人啐了口唾沫。
严府的大门还是那道大门,门上的铜环还是那对铜环,与成亲那日一模一样。
于氏想起那日自己穿着大红嫁衣进门时,满心欢喜地盘算着严家的财产、老头的寿命、自己未来的好日子。
此刻再跨这道门槛,却是被拖着进去的,头发散乱、衣衫不整、像个囚犯。
严世杰站在台阶上,背着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脸上挂着笑,但那笑比腊月的刀子还冷:“跑?你跑啊。我看你能跑到哪去。”
于氏扑通跪在地上,额头磕在石阶上,咚咚作响:“大少爷饶命……我再也不敢了……银子不是我偷的……是张三……是张三拐了翠平、偷了银子……”
严世杰蹲下身,捏住她的脸,将她的头抬起来。
他仔细端详她的表情——惊恐、绝望、还有一丝还在转动的精明。
他笑了:“撒谎。张三偷的?张三偷了银子,你怎么还戴着我的金镯?”
于氏说不出话来。
严老夫人王氏从窗里瞥了一眼,啐了口唾沫在地上:“贱货,早该沉塘。我说了多少遍,这狐狸精靠不住,你们爷俩偏不听。现在好了,偷了银子跑路,又被抓回来,严家的脸都让她丢尽了。”
于氏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额头磕出了血,顺着鼻梁往下淌,混着眼泪糊了一脸。她求严世杰,求王氏,求严某——但没有人替她说一句话。
严世杰站起身来,对管家吩咐:“拖进地窖,锁起来。”
两个家丁拖着她穿过庭院,下了台阶,推开一扇厚重的铁门。
地窖里一片漆黑,只有顶上巴掌大的透气孔漏下一缕光。
于氏被推进去,铁门在她身后哐当一声关上,锁簧落下,沉重得像是坟墓盖上了棺盖。
于氏蜷缩在墙角,全身发抖。
地窖里阴冷潮湿,地面铺着一层发霉的稻草,墙角有鼠洞,蟑螂在黑暗中窸窣爬过。
她把手伸到脚下,摸到稻草底下有什么东西——是半截生锈的铁链,不知是用来锁过什么东西的,还是用来锁过什么人的。
她把铁链扔到一边,抱着膝盖缩成一团。
黑暗中,她想起许多事情:土地庙后张三带来的蜜饯、严世杰塞进她手里的金镯、翠平端着水盆进房时那张通红的小脸、昨夜那个连面孔都没看清就与她滚在一处的陌生男人。
这些面孔在她脑中一一闪过,像走马灯一般。
每一个人都与她有过一段瓜葛,每一个人都从她这里拿走了什么,又留下了什么。
最后,所有面孔都消散了,只剩下她自己——蜷缩在这个不见天日的地窖里,像个被所有人遗弃的物件。
她忽然笑了一声,笑声在黑暗的地窖里回荡,像鬼哭。
后人有诗叹曰:
精明女子算千般,到头处处是机关。
自投罗网姻缘错,又堕彀中孽债缠。
偷银未暖怀中热,已被人追押回还。
若知贪字是断头锁,悔不当初莫羡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