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云:
昨日堂前膝跪地,今朝地窖锁囚衣。
烛油尚在胸前印,鞭痕又添背上肌。
老翁病榻争财急,儿郎暗室把身欺。
金镯已随月色去,唯余剪刃暗中窥。
话说于氏被钱管家从村道上截住,塞进马车一路拖回严府,扔进后院那间暗房。铁门哐当一声合上,锁簧落下,自此不见天日。
暗房里没有窗户,只有门板上一个巴掌大的方孔,供送饭递水之用。地是夯土,墙面是粗石,潮湿阴冷,墙角长着青苔。
地上铺了一层发霉的稻草,稻草底下爬着潮虫,一到夜里便窸窸窣窣地爬出来,在黑暗中四处乱窜。
于氏初时还拿鞋子拍打,后来便麻木了——虫子爬就爬吧,横竖比人强。
送饭的丫鬟每日从门下方孔递进一碗稀粥半个窝头。于氏接着了便狼吞虎咽地吃下去,连碗底都舔得干干净净。
她起初还数着日子,在墙上用指甲划道道——一道、两道、三道——后来连白天黑夜都分不清了,只凭那碗粥的冷热来判断早晚。
有时粥是温的,她便知道是早晨;有时粥是凉的,她便知道是傍晚。有时连粥都没有,她便知道严世杰又忘了让人送饭。
且说严某得知于氏偷钱私奔,气得当场咯出一口血来。
他本就年迈体衰,这一气更是病势沉重,成日躺在床上起不来,整日咳嗽,痰中带血丝,两颊塌陷下去,眼珠子也浑浊了。
郎中来了好几拨,个个摇头,说“准备后事吧”。
这日严某精神稍好些,让人扶着坐在厅堂上,拍着桌子对全家人道:“那个贱人,抓回来了?沉塘!按家法沉塘!我严家三代富绅,清清白白的门风,容不得这种淫妇!”
王氏在旁冷笑,帮腔道:“早说了,这狐狸精靠不住。老爷当初不听我劝,现在知道了吧?”
于氏被两个家丁从暗房里拖出来,跪在堂前。
她头发蓬乱如草,衣衫褴褛,浑身散发着一股酸臭气。
不过几日功夫,一个水灵灵的小娘子便瘦脱了相,颧骨凸出来,眼窝凹下去,像朵被霜打了的花,蔫了。
严某问:“你可知罪?”
于氏磕头如捣蒜,额头磕在青砖地上,咚咚有声:“老爷饶命……我再也不敢了……银子不是我偷的……是张三……”
“还敢狡辩!”严某将茶碗砸在地上,瓷片四溅,“张三是什么人?你跟他私通,还偷了银子跟他跑,你不是同谋是什么?现在人被张三拐了、银子被张三偷了,你就说不是你偷的?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于氏额头磕出了血,顺着鼻梁往下淌,混着眼泪糊了一脸。
她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嘴里反复说着“饶命”,“不敢了”,但没一个人替她说话。
严世杰一直站在父亲身侧,双臂抱胸,一言不发。此刻他忽然开口了。
“爹,沉塘太便宜她了。”
严某转头看儿子:“你说什么?”
严世杰走上前,用脚踢了踢于氏跪着的膝盖,像踢一条狗:“她偷了咱家一百两银子,外加金器首饰。沉了塘,银子就追不回来了。让她活着——活一天,她就欠咱家一天债。”
严某沉吟了。他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于氏。他年老力衰,儿子已是家里的实际掌权者。况且严世杰说得有理——沉塘是痛快了,可银子呢?
“随你处置吧。”严某挥了挥手,像是打发一桩无关紧要的小事。
于氏听见这句话,像被人抽去了脊梁骨,瘫软在地上。
严世杰命人将她拖回暗房。从那夜起,他几乎夜夜都来。
头一夜。
铁门哐当打开,严世杰端着一盏烛台走进来。
烛光把他那张脸照得半明半暗,鹰钩鼻的影子投在石墙上,像一个佝偻的鬼怪。
于氏缩在墙角,一见他便浑身发抖,牙齿咯咯作响,像一只被蛇盯住的青蛙。
“大少爷——”她颤着声音叫了一声,本能地往后缩,脊背抵着冰冷的石墙,无路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