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国栋的眼睛里,是有的。
下午的光随着时间在慢慢移动,从窗户进来的角度越压越低,在某一个瞬间,侧光打在李国栋翻动笔记本的手背上,那双手的质感在那道光里非常清楚,修长,骨节分明,不是体力劳动者的手,是用手写字、翻书的人的手,指节上有轻微的老茧,是握笔的位置,陈逸按下快门,记录了那双手。
讲座在三点整准时结束。
李国栋合上笔记本,朝台下点了一下头,算是结束,然后收起教鞭,把笔记本夹在腋下,从台上走下来。
台下的人开始散,陈逸在收相机,把镜头盖扣上,把相机放进包里,手脚还是快的,动作之间余光看了一眼,李国栋已经走过来了。
"拍得怎么样,"李国栋站在陈逸旁边,看着他收相机,开口第一句就是问拍摄的情况,不是客套,是真的想知道。
"很好拍,"陈逸把拉链拉上,抬起头,"您讲东西的时候有一种很稳的气场,镜头很喜欢这种,"
李国栋听了,没有那种被夸奖之后常见的得意或者谦虚,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在确认一件他已经大概知道的事:
"能看出来,你在拍的时候,眼睛是在听的,"
陈逸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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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说法挺特别,"
"不特别,"李国栋说,"我教书三十年,见过太多耳朵在听,眼睛已经走了的学生,也见过少数眼睛在听的,后者极少,"他停了一下,侧过头,把那双镜片后面的眼睛对准陈逸,"你是后者,"
陈逸被这句话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低了一下头,然后又抬起来:
"可能是职业习惯,摄影的时候必须看,"
"不,"李国栋说,"职业习惯是看,不是听,这两件事不一样,"
这句话落下来,陈逸没有立刻接,因为他在想,李国栋说的有没有道理,想了两秒,觉得有道理,很有道理,但一时没找到合适的语言去回应,就沉默了一小下。
李国栋似乎很满意这个沉默:
"能想一想的,都是真的在听,"
然后,李国栋把笔记本在腋下调整了一下,用一种很自然的语气:
"去我办公室坐坐,我那里有好茶,"
活动中心里有一间小办公室,是供讲座主讲人临时使用的,平时给社区图书室的工作人员用,李国栋显然在这里用过多次,因为推门进去,他走到那个茶台的位置完全没有犹豫,动作熟练,是来过多次的人的熟练。
陈逸把相机包放在门边的椅子上,打量了一眼这个房间。
房间不大,靠墙是一排书架,书架上的书大部分是活动中心的存书,但最右边那一格明显是李国栋自己带来放在这里的,因为那格书的排列方式和其他格子不一样,是那种按照某个只有主人自己知道的逻辑排列的书,脊背朝外,有历史典籍,有线装本,有几本是用书签夹着的,书签是那种手工折的纸签,颜色不一样,陈逸注意到其中一个书签的颜色是浅粉色,纸的质地和边上那些书签不太一样,是更轻薄、更软的那种纸,像是……女孩子会用的那种。
他没多想,转过去。
李国栋已经把水烧上了,从茶台的小柜子里取出一个茶罐,打开闻了一下,满意,把茶叶放进紫砂壶里,等水开。
"坐,"李国栋没有回头,朝里面说,
陈逸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把手放在膝盖上,等着。
茶台那边水开的声音先起来,然后是温壶的水倒掉的声音,然后是注水的声音,整个过程非常有节奏,陈逸坐在那里听着,感觉那些声音和李国栋讲课时的节奏是一样的,是同一个人的节奏,是那种几十年只做这几件事、把每件事都做到有自己节奏的人的节奏。
"你对历史有多少了解,"李国栋端着两个茶杯走过来,把其中一个放在陈逸面前,然后在对面坐下来,
"不多,"陈逸如实说,"中学学的那些,大学没有专门学,但喜欢,"
"喜欢什么,"
"喜欢历史里边的人,"陈逸想了一下,"就是那种……一个人在一个很大的时间和空间里,做了一件很小的事,但这件小事被记录下来了,几百年之后还能被看见,这件事让我觉得……"他停了一下,"说不太清楚,就是一种很奇怪的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