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国栋端着茶杯,听陈逸说完,没有立刻评价,就那么停了几秒,陈逸有点担心自己说的太浅显,但李国栋接下来说的话是:
"这是一个拍照片的人会有的对历史的理解,"
"什么意思,"
"你的工作,"李国栋说,"就是记录,把某个时刻,某个人,某个表情,某个光线,固定下来,让它几十年之后还能被看见,"他停了一下,把茶杯放下来,"所以你对历史的感受是从记录者的角度出发的,不是从事件本身,这个角度,很多历史学者都没有,"
陈逸听完,那个被说中了的感觉让他有一点点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他没料到对方会这么说,就是没想到,所以沉默了好几秒,才想起来接:
"李老师,您今天讲的那段,古代联姻是资源共享,我在台下听着,想了挺久,"
李国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想到什么,"
"就是……"陈逸组织了一下,"这种共享的逻辑,在当时的人看来,是正常的,甚至是高尚的,"
"是,"
"但放在今天,联姻这件事就完全是另一种性质了,"
"也是,"李国栋点头,"所以历史的研究意义就在这里,你不是拿今天的道德标准去评价那个时代,你要进入那个时代的逻辑体系里,理解在那套逻辑里,什么是有道理的,什么是必然的,"他停了一下,"这不是相对主义,这是理解,理解和认同是两件事,"
"那您自己呢,"陈逸问,"您理解那套逻辑,但认同吗,"
李国栋在这个问题上停了比平时稍微长一点的时间。
不是不知道怎么回答,是在想怎么准确地回答,陈逸能感觉出来两者的区别。
"认同,"李国栋最后说,"其实我认为,那套逻辑里有些东西,在今天被丢掉了,是可惜的,"
"比如,"
"比如,"李国栋把茶杯放下来,"那个时代对共享这件事的态度,士族之间共享的不只是联姻,是文化,是学问,是审美,是对美好事物的欣赏,他们不吝于把好东西让别人也看见,让别人也进入,"他停了一下,声音里有一种难以察觉的、自己也未必意识到的东西,"现代人太封闭了,好东西藏着掖着,生怕别人多看一眼,"
陈逸在这句话里感受到了什么,但他说不准那是什么,他只是保持着倾听的姿态,点了一下头。
"当然,联姻在当时也有一套严格的礼制规范,"李国栋似乎自觉地把话题往更学术的方向引了一下,"不是随意的共享,是在礼制框架内的,有序的,经过考量的,"
"所以规则本身不阻止共享,"陈逸接了一句,"规则只是规范共享的方式,"
李国栋抬起头,看了陈逸一眼,那道视线里有一种意外,但不是负面的,是遇到了没预期到的东西时的那种意外:
"对,就是这个意思,"
两个人沉默了一小下,各自喝了口茶,窗外的光已经压得很低了,房间里有一种午后的、慢下来的、适合长谈的氛围。
李国栋把茶杯在桌面上转了一下,一个很小的、习惯性的动作,然后抬起头:
"我跟你说说我的家里人,"
这句话来得很自然,没有任何前置,是那种谈了一段时间、两个人已经在彼此话题里待得足够放松、然后自然地想开口说一些更私人的东西的那种自然。
陈逸放下茶杯,姿态调整了一下,是进入听的状态的调整:
"好,"
"我太太,"李国栋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有一个极轻微的弧度,是那种说到最熟悉、最在乎的东西时肌肉自动发生的反应,"是个音乐老师,小学的,教音乐,"
"在哪所学校,"陈逸问,
"就是翡翠湾附近那所,翠苑小学,"李国栋说,"她在那里教了十几年了,很多孩子喜欢她,"
"教音乐的,"陈逸想了一下,"肯定是很温柔的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