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头微微抬了一些,看着观音像低垂的眉目,烛火在她的脸上跳动着,将那张端正大气的面孔映得忽明忽暗。
“弟子知道,佛法讲的是放下,是不执着,是万物皆空。弟子念了十年的经,抄了十年的经书,点了十年的香,每一日都跪在这里求菩萨保佑沈家平安兴旺。弟子自认做到了一个信女该做的一切。”
她停了一下,合十的双手放了下来,搁在膝盖上。
“但是菩萨,弟子有一件事,始终放不下。”
佛堂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只有烛火偶尔爆出一粒灯花的细微声响。
“弟子的夫君走了十年了。十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头几年弟子还好,忙着操持家务,操心澜儿的生意,操心两个孙女的教养,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倒也没什么功夫去想别的。但是这两年……”
她的声音变得更低了,低到萧逸必须屏住呼吸才能听清。
“这两年弟子不知道怎么了,到了夜里就是睡不着。不是身体有什么毛病,太医诊过了,说弟子身体硬朗得很,比好些四十岁的妇人还结实。弟子知道自己身体没毛病,弟子的毛病在心里。”
她低头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双手,那双手保养得极好,皮肤虽然不如年轻女人那般白嫩,但也细腻光滑,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涂着一层淡淡的蔻丹。
“菩萨,弟子是个要脸的人。弟子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体面。沈家的门风,弟子不能让它坏在自己手里。弟子是儿子的母亲,是孙女的祖母,是满苏州城人人敬仰的沈老夫人。弟子活了五十八年,从来没做过一件让人指脊梁骨的事。”
她的声音忽然带上了一丝颤抖。
“但是弟子也是个人啊。”
萧逸的手指在门框上轻轻收紧了一下。
“弟子年轻的时候也是有过好日子的。夫君在的时候,弟子什么都不缺。白天他忙他的生意,弟子忙弟子的家务,到了晚上,他回来了,弟子给他端茶倒水,伺候他洗漱更衣,然后两个人关起门来……”
她猛然咬住了嘴唇,像是被自己的话吓了一跳。
停了好一会儿,她才继续说,但声音变得又急又轻,像是做贼一样。
“菩萨恕罪,弟子不该在佛前说这些。但弟子实在是憋不住了。弟子白天还好,一忙起来什么都顾不上想,但一到夜里,一躺到那张空荡荡的大床上,那些不该有的念头就像蛇一样钻出来,怎么也赶不走。弟子念经、打坐、数佛珠,用了所有能用的法子,没有用,一点用都没有。”
她的右手不自觉地攥住了左手腕上的佛珠,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
“弟子有时候甚至会想,如果夫君还在就好了。不是想他这个人,是想……是想他……”
她没有说完这句话,而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压回胸腔里去。
“菩萨,弟子是不是个不知羞耻的老东西?五十八岁了,一只脚都快迈进棺材了,脑子里还成天想着那些腌臜的事情。弟子的儿媳妇比弟子年轻二十多岁,弟子天天盯着她的衣着举止,嫌她不够端庄、不够检点,可弟子自己呢?弟子和她有什么区别?不,弟子比她还不如。她好歹还年轻,还有理由。弟子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婆子,有什么资格起那些心思?”
她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几乎碎裂了,变成了一种含混的低吟。
萧逸透过门缝看着她的背影,看到那对被深紫色锦袍包裹着的宽厚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
不是冷,是某种被强行压制的情绪在寻找出口。
林氏沉默了很久。
佛堂里只剩下供烛燃烧的细微声响和她缓慢而沉重的呼吸声。
观音像低眉垂目,法相慈悲,烛火在她的金身上投下温柔的光晕,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在无声地注视。
“算了。”林氏终于又开口了,声音恢复了几分平稳,但底下的暗流依旧翻涌着,“弟子说这些也没用。菩萨度化众生,但度不了弟子这副……”
她顿了一下。
“这副不争气的皮囊。”
说完这句话,她重新将双手合十举到胸前,闭上眼睛,像是要强行将自己拉回念经的状态中去。
“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菩提萨婆诃……”
经文又一次响起来了,但这一次的声音比先前更紧、更快,像是在和什么东西赛跑。
萧逸微微眯起了眼睛。
他在门缝外面看得很清楚,林氏念经的时候,她搁在膝盖上的右手一直在不停地拨弄左腕上的佛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