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隆重肃静,百官束手而立,低着头屏气凝声,不敢发出一丝声响。众人沉默良久,才有一个人畏首畏尾地站出来,拱手道:“陛下,臣等以为,叶相爷为国家社稷鞠躬尽瘁,劳苦功高,实在不应落得此下场啊!”
高坐于龙椅上的男人不怒反笑,清俊的脸上带出一点邪气来,道:“那依爱卿看该怎么办呢?”
他擦擦额上的冷汗,有点结巴地道:“臣、臣等认为,还是把叶相爷放出来比较好吧。”
慕子衾没答他,漫不经心地点出几个人名,被点到名字的大臣立马浑身冒汗地跪下来,诚惶诚恐地磕着头。慕子衾看着他们笑道:“你们也这么想?”
“臣等、臣等……”
沈首辅大人出列,义正词严地进言道:“臣赞成陛下的决定。叶家仗势欺压百姓,臣也早就有所耳闻,若不惩戒一番,必不服民心。”
他不屑地瞥了跪在地上的几个官员一眼。陛下性情大变,积威甚重,今时不同往日,那几个蠢货还当陛下是三年前那般好说话呢。皇后已不在,叶家失去了最大的倚仗,迟早会败落,还不长眼地依附上去,下场只有一个死。
左侧帘子那边动了动,发出细微的声响,不知是哪个奴才不小心冲撞了。慕子衾心中不耐,使了个眼色给大太监陈喜,他忙领命而去。慕子衾微微笑道:“你瞧,有说叫朕放出来的,又有说好好惩戒他一番的,朕也着实为难啊。”
那笑声,带着点令人战栗的寒意。
穿黑衣的小侍从官靠着柱子,耳朵紧紧贴在帘子上,很专心地偷听。这声音,有点陌生,他怀疑自己听错了,便又往前凑了凑,冷不防自己被人拽住胳膊,往后踉跄着拖了好几步,那人压低了声音骂道:“你这人是怎么回事?陛下上朝,最忌讳被打扰了,你不知道规矩么,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黑衣侍从官低头道:“公公,我一时不小心……”
“我瞧你眼生得很,宫里新进的侍从官?你是哪个司的?”来人正是陛下身边的大太监陈喜公公,他盯着这位小侍从官,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皱着眉问道。
小侍从官抬起脸,笑了一笑,道:“陈公公,好久不见了。”
面前的人脸色活像见了鬼,而且迅速往后退了好几步,结结巴巴地道:“这、这……”
黑衣小侍从官还在笑:“陈公公不认识我了吗?”
“鬼、鬼啊!”
“不是鬼,你刚才不是还碰到我了吗?”
“所以都说了不是鬼了!”他指指地上,“看到没,我的影子,鬼是没影子的吧?”
金砖地面上,映出一团浓黑的阴影。
陈喜呆住了。
他笑道:“这回你可相信了吧。”
陈喜突然反应过来,扑通一声跪下来,磕了三个响头:“奴才该死,奴才该死!”叫他嘴贱,他好想回头抽死刚才的自己啊。
陈公公再回大殿的时候,脸上还带着喜色。他回来的时间也巧,朝中两派大臣刚掐完架,慕子衾嫌烦,便令退朝改日再议,于是叶相爷依旧是戴罪之身在大牢关着,今日的争论依旧半点用都没有。
陈喜一想到这一点,脸上的喜色就褪去了大半。
慕子衾道:“你刚才怎么去了这么久?”他瞟了陈喜一眼,“看你这模样,有什么好事?”
“回陛下,方才清舟先生门下的一位侍从官求见,奴才已经叫他到后殿等着了。”
慕子衾往后殿走,冷冷地道:“一个小小的侍从官,叫他去后殿做甚?你真是越发不会做事了。”
陈喜死死低着头,跟在他身后,口里只答是。
一进门,他就见一位黑衣侍从官跪在那里给他请安,小小瘦瘦的身子,纤细得显出一点病气。慕子衾虽然不喜他来后殿,但还是道:“起来吧,有什么事快说。”
那小侍从官磕了个头,不起身,低着头道:“陛下,小臣出身民间,不敢妄论国家大事,但这三年来,大行后位空悬,实属不妥,民间也多有非议,不知陛下有没有意愿再立一后呢?”
若是旁人提起这话头,必定会被重罚,但这声音,有点耳熟,好像是好像是……他心中猛地一颤,瞧了满面笑容的陈喜一眼,又看着那侍从官小小的身影,缓缓地道:“朕虽有心,却难寻一位适合的姑娘。”
他慢吞吞地道:“天下这般大,陛下若是真心想寻一位好姑娘,必定不是难事。”
那双俊目死死地盯着小侍从官,看着他衣袍下露出的那双白皙如玉的手,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但天下这么大,寻一位有缘人却不简单。”
那人跪在地上,头埋得极深,朗声道:“既如此,微臣有心为陛下寻得有缘人,却不知陛下喜欢哪样的姑娘?”
慕子衾凝视着他,哑声道:“朕心爱的姑娘,本是位极淡泊的人,因为碰上朕,变得极重情爱,但朕却总是辜负她。朕陪着她的时候,她自是欢喜,朕因国事冷落她时,她也不灰心,自顾去寻些乐子便罢。她这一生极不安顺,事事皆不遂心,大行的因果轮回之说,她向来信得很,所以并不在意一生所遇波折,只一心想着在这一世多积些善缘,为能在来世过上好日子。可是她却偏偏遇上朕,为朕做了那么多事,自然毁了她的修行。朕自知对她不起,心中也总是想着要补偿她,她却毫不在乎,对朕不做任何要求。你道这样的姑娘,天下可还有第二人?”
慕子衾目光深了些:“那……那这姑娘也必定得同前皇后一般,是位叶姓姑娘才行。”
“是是是,微臣定不辱命。”他有意介绍给皇帝陛下的也恰巧是位叶姓姑娘呢,有缘有缘。
慕子衾声音放柔,道:“这姑娘最好也爱看话本笑话,更爱闲暇无事时讲与朕听,逗朕开心。”
“这自然也不难。”大行百姓爱看话本笑话的人十有八九,他寻来的这位叶姓姑娘,恰巧也正是这普通的八九之一。
他起身走到那位小臣面前,定睛看着他,微微笑着:“她也须得合朕的眼缘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