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在那个极其温暖的蒙古包里,颤抖着手指按下了发送键,将我们夫妻俩在内蒙极其详细的行程坐标发送给那个隐藏在屏幕背后的“H医生”之后,我就再也没有安稳的睡过。
那一整夜,我听着蒙古包外呼啸而过的草原狂风,脑海里就像是放电影一样,疯狂地幻想着这个能在网络上把我的灵魂剥皮抽筋的心理大师,在现实中到底会是一副什么样的尊容。
他会是一个戴着金丝边眼镜、穿着一丝不苟的白大褂、眼神犀利得仿佛能看穿人五脏六腑的斯文败类吗?
还是一个头发稀疏、不苟言笑、总是用一种悲悯又冷酷的目光审视着临床病例的中年学者?
我甚至幻想过,他会不会就是一个躲在阴暗角落里、长相极其猥琐,只能靠在网络上操控别人来获取快感的变态?
第二天一早,我顶着两个极其明显的黑眼圈,陪着苏媚继续在大草原上游玩。
这一整天,我的神经都紧绷到了快要断裂的边缘。
不管是去草原深处看那如同玉带般蜿蜒的九曲十八弯,还是在热情的牧民家里盘腿坐在炕上喝着咸香的锅茶,我的手几乎一秒钟都没有离开过口袋里的手机。
只要手机屏幕稍微亮一下,哪怕只是一条垃圾短信,或者微信群里的无聊广告,我的心脏都会不受控制地猛地揪紧,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住,生怕那是H医生发来的、要求我立刻去某处“偶遇”的冰冷指令。
在那些游客如织的景点里,我变得极其神经质。
看到任何一个独自出行的成年男性,我都会忍不住用眼角的余光去偷偷打量。
如果对方恰好也看了一眼苏媚,我心底的警铃就会疯狂大作:这个人会不会就是他?
他是不是已经认出了我们?
他是不是正躲在人群中,用那种居高临下、审视着一只正在发情的母狗和一条摇尾乞怜的公狗的冷酷眼神,默默地观察着我们夫妻俩的一举一动?
然而,从清晨到日暮,一整个漫长的白天过去了。
直到晚上我们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营地,满天繁星再次像碎钻一样镶嵌在黑色的天幕上,那个隐藏的QQ小号依然安静如鸡,没有任何消息弹出来。
我躺在蒙古包的硬板床上,听着苏媚在旁边均匀的呼吸声,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浊气。
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在极度的疲惫下突然松懈,我甚至开始在心底暗暗嘲笑自己的草木皆兵:“林然啊林然,你是不是被网上的几句心理侧写吓破胆了?人家可是正儿八经的三甲医院泌尿外科主任医师,平时门诊、手术忙得脚不沾地,哪有那么多闲工夫跑来这荒郊野外,陪你玩什么‘偶遇’的心理测试游戏?说不定昨天晚上那句‘见一面’,也就是人家网聊时随口的一句客套,或者干脆就是他作为心理医生,故意抛出来测试你抗压能力的一颗烟雾弹呢。”
有了这个看似极其合理的自我安慰,我那根因为极度恐惧而拉满的弦,终于慢慢地松了下来。
我翻了个身,将苏媚那温软的身体搂进怀里,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三天,阳光格外刺眼,内蒙的紫外线仿佛能穿透人的皮肤,直达骨髓。
我和苏媚驱车前往了赤峰附近一处极其有名的石林景区。经过了亿万年风化形成的奇特石林,在湛蓝无云的天空映衬下,显得极其壮观而苍凉。
苏媚今天的心情依然极好。
她换上了一条极其修身的波西米亚风格印花长裙,裙摆随着草原上的风四处飘逸,头上戴着一顶宽檐草帽,美得像是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
她拉着我的手,在那些形态各异的巨大石柱间穿梭,笑声清脆得像银铃一般,引得周围不少游客纷纷侧目。
就在我举起脖子上的单反相机,单膝跪在地上,正准备给她抓拍一张迎着阳光、回眸一笑的绝美照片时。
我放在裤兜里的手机,突然发出了极其突兀、极其清脆的两声“滴滴”声。
那不是普通的微信提示音,那是我专门为那个隐秘的QQ小号,单独设置的特别铃声!
那一瞬间,我感觉浑身的血液都仿佛逆流了。我的手猛地一抖,差点把价值不菲的单反相机砸在坚硬的石头上。
“老公?怎么啦?拍好了吗?”苏媚站在不远处,保持着那个回眸的姿势,有些疑惑地看着我僵硬的动作。
“哦……马上,我有个工作群里好像有人找我,我先看一眼是不是急事。”我赶紧放下相机,强行挤出一个极其不自然的笑容,借口工作,转过身,背对着苏媚,用微微颤抖的手指掏出了手机。
点开屏幕,那个深蓝色的头像,果然在疯狂地闪烁着。
是H医生。
H:“哥们,在哪里游山玩水呢?不好意思啊,昨天医院里临时接了一台极其复杂的肾碎石急诊手术,在手术台上站了七八个小时,实在走不开,耽搁了一天。”
看着这句极其生活化、极其符合医生职业属性,甚至透着一丝属于普通人的疲惫与烟火气的解释,我心里那种对未知大神的极度敬畏和恐惧感,竟然奇迹般地被冲淡了一些。
紧接着,他的第二条消息弹了出来。而这条消息,却让我刚刚放松一点的神经,再次瞬间绷紧。
H:“我今天正好调休。联系了两个朋友说一块来咱们这边玩,晚上我做东,一起吃个饭。你不介意吧?你放心,他们不知道我是论坛里的那个H,更不知道我和你在网络上探讨的那些深层心理问题。我只是跟他们说,你是我以前在北京开学术研讨会时认识的一个老朋友,好久没见了,正好你们夫妻俩来内蒙旅游,我作为本地人尽一尽地主之谊。如果你觉得介意,或者怕在你老婆面前不自在,那就算了,我们就不打扰你们夫妻的雅兴了,以后有机会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