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要死了,你要活了,你活万物死,你死万物生。”行者恶狠狠地指着湖水骂,“你生有何用?世间污浊,你烧不干净。你醒有何用?生灵愚鲁,你烧不清明。哈哈哈,你不如睡着吧,让这自然去闹去,它们活着就是道理,让它们再活千年如何?别醒别醒。”
“你要回去?你回不去了,你回去也没有家,何苦回去?你冲不破天,你烧不透地,这天地本就是埋你的坟墓,这些生灵都是你的羽尘,你看到没?你早死了。”行者忽然指着那棵连香树,“那边树上的猴子都快吓死了……”阿吉从指缝里看到行者指着自己,吓得差点掉下去,心想完了它看见我了……
“那只猴子,还有那一群猴子,这世界上所有的猴子,它们在替你活着,它们活着跟你活着有什么两样?”行者笑笑哭哭,哭哭笑笑,“它们的污浊愚鲁,自由良善,丑恶贪婪,是非黑白,那都是你的啊。你怎么就敢嫌脏?它们都仰仗你的恩泽!”
“我要活!”行者挥舞着木杖,“我也仰仗着你活着,你醒了,我便要死了,我不想死!所以我不让你醒!”
恐惧让阿吉虚弱得已抓不住承载它的树枝。“噗——”阿吉没有摔死,它感觉自己掉进了一个散发着臭味的大毛团里。它睁开眼睛,愣了一下,发现自己被一只黑色的毛茸茸的恐怖大爪子抓住了。
“罗布?……”它眼前一黑。却有些后悔为什么没有直接摔死在石头上,而是落到了这个恶棍手里。而耿格罗布却随手把它扔到地上,连看也没有看它一眼。
耿格罗布在看那个行者。
“那是个什么品种的猴子?”耿格罗布噗地吐了一口竹渣,“怎么没见过?”阿吉颤抖地说不出话来。
“阿吉,那是个什么东西?”耿格罗布又问了一次。
“是……是……是人!”阿吉颤抖着压抑着嗓子,生怕惊动那个人,四处都是危险,对于一只大脑壳猴子来说,谁都可以吃掉它。
“人?”耿格罗布皱了皱鼻子,“人又是个什么东西?”
“人……是吃我们的脑子的……人。”阿吉抖成了一团,却开始有些感激耿格罗布能记住它的名字,并且救了它。
“吃脑子?”耿格罗布看着那个行者歪了歪脑袋,“怎么吃?”
“这样……啊……”阿吉刚要比画老猴子教给它的动作,却突然叫着飞了起来。
耿格罗布把它团了团嗖地扔出去了,然后若无其事地拍拍手。
“啪嗒”,阿吉被扔到了行者的脚边,它很干脆地晕了过去。
行者仿似没有看到它,只是兀自看着血海一般的湖,沉默,不再疯疯癫癫又哭又笑。
阿吉在昏迷中仿佛听见一声高亢清嘹的鸟啼。这是什么鸟叫?为什么从来没听过?为啥子让人觉得……这么愤怒?
“别怕,我不吃你。”行者俯身抱起阿吉,“你的脑子又骚又臭又藏了那么多龌龊事儿,有什么好吃的!”
嗯?食脑恶魔在说什么?为啥子悲悯得让我这么平静?阿吉不抖了,然后睁开了眼睛。心想不吃我?那你抓着我干啥子?
“喂!”一个声音传过来,“放开它!”
“原来是你?”行者看着那个声音的主人——耿格罗布,轻轻地把阿吉放到地上,拍了拍它的脑袋,阿吉愣住了,这明显是一个暧昧的动作,这个“人”是要做什么?
“它是你的朋友?”行者笑着问耿格罗布,“你终于也有朋友了?可惜啊……可惜……”
耿格罗布眯着眼睛看着这个叫作“人”的东西,它身上披着丑陋怪异的麻布。
“你是个没有家的家伙。”它突然看着耿格罗布叹了一口气,然后扭头朝山外走去,“咱们都是没有家的家伙……”然后渐行渐远。
“它说什么?”耿格罗布问阿吉。
“我不知道,我怎么会听懂恶魔的话?”
“嗯,它倒不太像是会吃肉的东西。”耿格罗布看着行者消失在丛林里,山那边的天,火烧一般的红。
3
“呜——”
一声鸣叫从湖面上传来。
“什么声音?”耿格罗布看着湖面,今天的怪事已经够多的了。
“是鸟叫。”阿吉回忆着它昏迷的时候听到的叫声。
“怎么这么难听?”耿格罗布手搭凉棚眺望湖面,湖面上红光粼粼,就像是湖底死了一头巨兽,这湖水尽是它的鲜血一般。可是湖面上除了红光粼粼再也没有别的什么,根本看不到有什么鸟。
“没意思!”耿格罗布在三十秒内便耗尽了好奇心,扭头往丛林里走。
高大的连香树耸入云端,一片冷箭竹林齐刷刷地在风里摇晃,不知名的灌木浆果正开得五颜六色,只是安静得可怕——这里的小兽们都搬了家了。
“罗布。”阿吉鼓起勇气跟在耿格罗布的后面,耿格罗布却像是完全没看到它一样,就让阿吉这么跟着,途中随手折下几根嫩竹枝,扔在嘴里嘎吱嘎吱地嚼着。
“谢谢你叫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