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晦眉梢微微一挑,今日在洗尘书院中,他与先生冯惟中各执己见,乃至拂袖相争,闹得极不痛快,岂料自己方才离去,冯惟中便遣了门下首徒亲自相送,须知此人素来对自己无甚好感,此刻却低眉顺眼地充当马夫,这便是先生的手段,面儿上给到极处,反倒教自己再不好发作了。
他转而望向女子,淡淡道了一句。
“月儿,你先上车吧!”
女子点了点头,收了雨伞,红袍在雨雾中一旋,随着两声金铃脆响,人影已然没入车厢帘幕之后。
元晦负手立在雨中,望了望天色,雨丝斜织,整座中都城都浸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里,远处新立的宫殿飞檐翘角若隐若现,像是一头蛰伏巨兽,脊背在雨雾中起伏,片刻之后,他收回目光,身形微动,终是坐入车厢中。
沈辞重新跃上车辕,马鞭在空中轻轻一甩,却不落下,只虚挥了一记,两匹健马便会意,嘚嘚踏开步子,驶入茫茫雨雾中。
马车穿过雨雾,沿着街道一路向北,约莫一个时辰的工夫,方才驶入了一处水光潋滟的所在。
此处正是北海,镇朔府。
雨势已收,天色将暮未暮,西边天际裂开一道细长口子,残阳从云隙间漏下来,将整片湖面染作碎金,湖心琼华岛之上,白塔巍巍而立,殿顶琉璃映着残阳,倒影浸在水波中,随涟漪轻轻晃动,宛如一柄倒插剑柄。
元晦与女子携手一同步下马车,沈辞则下马已恭候在侧,他趋前两步,垂首躬身。
“先生托我给您带句话,方才之事并非意气之争,请殿下莫要放在心上,望以大局为重。”
元晦正欲离去的脚步微微一顿,他背对着沈辞,面上已是阴沉至极。
“回去告诉先生,本王不劳他费心提点,请他莫要把本王当成三岁孩童。”
“是……”
沈辞恭敬弯腰,然而借此躬身之机,目光微微一抬,再次掠过元晦身侧那一抹艳红身影。
只见那女子依旧静立不动,衣袂在晚风中轻轻拂动,残阳碎金映在她侧脸之上,当真是美得让人窒息,沈辞正自神驰目眩之际,女子似有所觉,眸光微微一偏,正与他窥探的视线接了个正着,寒星般的明眸微光流转,将他这斜眼窥探之举照了个通透,可她也未着恼,只唇角微勾,若有似无地掠起一抹恬淡笑意。
元晦自是将沈辞的失态尽收眼底,他未予理会,只淡淡说道。
“月儿,我们走吧。”
二人沿湖岸石径缓步而去,一白一红两袭衣袂,在渐沉暮色中飘飘拂拂,终被渐起夜雾吞没,只余湖心琼岛白塔的影儿在水波间轻轻晃漾。
晚风穿襟,沈辞犹自怔立原地,久久未动,他自是心高气傲之人,今日肯自降身份、冒雨充作马夫走这一遭,不过是因听多了关于这位乌兰月的传闻,存了几分猎奇窥探之意,孰料这惊鸿一瞥,教他当真丢了魂儿似的……
乌兰月……乌兰月……
今日得见真容,方知传言非虚,造化钟灵,世间果真有这般完美的女子么……
沈辞神思愈发恍惚,口中来回轻唤念叨这名字,他自然知道这女子乃是这蒙古小王的心头挚好,却还是不禁生出一抹嫉妒恼恨,这般冷清绝色怎会是元晦这厮的姬妾!
须知此人生性骄奢荒淫,府中蓄养的娇姬美妾不知凡几,每每入书院听经论道,必遣这些女子侍奉书院讲书大儒左右,美其名曰:草原古风,美人相佐乃诚敬之意,实则尽是悖理乱俗之举。
他忍不住暗暗攥拳,不禁揣摩,眼前这位如月宫神女般的乌兰月,莫非亦会被这昏聩小王视作玩物,依着蒙古的荒诞习俗拱手送于外人染指?
荒谬归荒谬,却也……并非绝无可能……
沈辞本是河北名门沈氏子弟,半年前入书院研习经义,因天资颖悟,极得冯惟中赏识,这才可时常随其出入镇朔王府,他自矜门第风骨,素来不屑元晦这般荒淫做派,平日里除却礼数周全,绝不肯多与这位蒙古小王爷多说半句话。
只是他面上清高,却未少留意王府内的动静,镇朔府的一众护卫平日最喜在书院外的酒馆聚饮,沈辞偶去小坐,又因出手阔绰、性情豪爽,几回略施小恩小惠,便哄得那帮侍卫拿他当了半个自己人。
前些时日众人又在酒馆小聚,众人几杯黄汤下肚,醉意醺然间,那些侍卫便借着酒兴,便与他讲了些关于这位乌兰月的风流佚事。
说有一日,不知这蒙古小王爷中了什么邪,好端端在府里大发脾气,拍桌子摔茶盏,动静骇人,甭管平日里多么机灵得脸儿的下人,全吓得瑟瑟发抖,乌兰月儿听了此事后,为了哄这小王开心,竟当着满院下人的面自个儿把衣物褪了个精光,又自行给脖子上拴了条犬链,跪在地上让蒙古小王亲手牵着链,从后花园一直溜到了前院。
沈辞至今仍清晰记得那群侍卫当时的神情,个个红脸涨目,形容甚是激动。
“沈……沈兄弟!您是真没瞧见呐,那大美人的身子……啧啧!白的晃眼!她……娘的一边往前爬……胸前那对大奶子便止不住荡来荡去……活像是被灌满肉馅儿的羊肚袋子……颠得那叫一个欢实……顶上两粒奶蒂也是粉生生的……当真是嫩得可以掐出水儿来……”
“关键是她那张好脸还死冷死冷的……半点表情都没有……我家那小主子便顺手折了根荆条……便打起那大美人的大屁股……开始还她哼哼唧唧强忍着……可没过几下……她那又圆又翘的大白屁股就自个儿颠了起来……嘿……那是越甩越是起劲……”
“沈兄……沈兄弟!我说您莫不信……那可是我亲眼见着的……这大美人儿甩着大屁股……水儿便就这么喷出来了……嗨……那是一边流水一边往前爬……水印子便这么淌了一路……就跟……就跟发了情的母狗没个两样……嘿嘿……那画面……真他娘要了亲命!”
沈辞彼时听罢,心中只道是这群莽汉醉后臆语,不足为信,今日亲眼得见这如清绝冷月的佳人,更觉荒谬至极,此等风姿气度,纵是行男女云雨之欢时,也合该是一副冷情自持的模样,何至于自愿沦落至那般不堪境地!
回想那些蠢直武夫所言,只怕若非蓄意中伤,那便是求而不得的嫉恨罢了,这般冷清绝色又哪会光天化日之下自行光了身子让人当家犬一般赏玩溜耍呢?
可这一念交错,清绝无双的傲然仙姿与不堪入耳的下贱犬态在脑中交叠互搏,又激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悚然且奇异的快意,这等仙女儿般的人物,当真心甘情愿被那昏聩小王调教成了一条人尽可夫的母狗,若是如此,有朝一日自己是否也能……
该死!自己当真是妄读了十年圣贤书,怎能生出如此卑鄙龌龊的禽兽念头?!这般念想,与元晦这等猪狗不如之人又有何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