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回那间属于哥嫂的屋子,而是径直走向了牛棚。
熟悉的干草气味让他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
他放下草料,疲惫地在草堆上一躺,很快就陷入了沉沉的黑甜乡。
他太累了,累到没有力气去思考明天的饭食在哪里。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温热的鼻息喷在他的脸上,一个湿润而粗糙的东西轻轻推着他的肩膀。
牛郎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对上了一双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明亮、仿佛蕴含着无尽智慧的牛眼。
是老黄牛。
他笑了笑,翻了个身,伸手抱住老黄牛粗壮的脖子,把脸埋在它温暖而结实的皮毛里。
“怎么了,老伙计?”他轻声呢喃着,“你也睡不着吗?”
在这个冰冷的家里,只有这头不会说话的牲口,是他唯一的慰藉。
这头老黄牛是爹娘留下的,从他记事起就陪着他。
牛郎所有的心事,都曾对着这对沉默的牛角倾诉过。
“你怎么不睡觉,是不是想和我聊天?”牛郎带着睡意,半开玩笑地问。
一个苍老而深沉的声音,突兀地在寂静的牛棚中响起,直接传入他的脑海:
“牛郎呀,不好了,你哥哥要和你分家了。”
牛郎瞬间睡意全无,整个人如同被雷击中一般,僵在了原地。他猛地抬起头,惊恐地看着眼前的老黄牛,那声音……分明就是从它这里发出的!
“你……你……”他指着老黄牛,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不要害怕。”老黄牛的眼神依旧温和而平静,“你十年来对我细心照顾,这份恩情,让我得以修成道行。我不会害你。”
牛郎的心跳得像擂鼓,但看着老黄牛那双熟悉的眼睛,他的恐惧渐渐被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所取代。他照顾的,竟是一头仙牛!
“听我说,”老黄牛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当你哥哥嫂嫂跟你提分家的时候,你什么都不要,金银、田地、粮食,一概不要。你就告诉他们,你只要我。”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嫂嫂便迫不及不及待地把牛郎叫到了屋里。哥哥坐在一旁,低着头,不敢看弟弟的眼睛。
分家的话,就如老黄牛所预言的那样,被嫂嫂用一套冠冕堂皇的理由说了出来。
牛郎静静地听着,心中没有一丝波澜。
哥嫂原以为他会哭闹争抢,谁知,牛郎听完后,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行。家里的东西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那头老黄牛陪着我就行。”
哥哥和嫂嫂都愣住了。他们交换了一个难以置信的眼神,那眼神里充满了占了大便宜的狂喜。
“这……这可是你说的!”嫂嫂生怕他反悔,连忙敲定。
“嗯,我说的。”
于是,分家的事情就这么简单地结束了。
牛郎没有再回头看那间他从小长大的茅草屋,也没有去看哥哥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愧疚。
他只是牵着老黄牛的缰绳,一步一步,走出了那个不再属于他的家。
一人一牛的影子,在初升的晨曦中被拉得很长,显得有些孤单,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坚定。
分家之后,牛郎便在这村子外头,用茅草和泥土搭了个简陋的窝棚。从此,他与老黄牛真正地相依为命。
日子清贫,却也自在。
他不必再看嫂嫂的脸色,也不必再忍受饥饿。
每天勤勤恳恳地开垦荒地,种些瓜果蔬菜,闲时便去给村里人打短工,换些米粮。
虽然辛苦,但每一粒米、每一颗菜都是自己挣来的,吃得格外踏实。
每当夜幕降临,他会坐在窝棚前,一边抚摸着老黄牛的背,一边看着天上的星星。少年人的心里,第一次有了对未来的迷茫和憧憬。
眨眼间,又是一个盛夏。
这天傍晚,牛郎劳作归来,正准备生火做饭。老黄牛却一反常态地用头轻轻拱了拱他的后背。
牛郎回过头,便听见那熟悉而深沉的声音再次在他脑中响起:“牛郎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