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执事是个四十来岁的修士,一见玉牌脸色便变了。
“二师姐的玉牌……”执事接过令牌验了一遍,双手递还时腰弯得更低了些,“不知前辈要调多少人手?”
“所有能调动的。”厉龙君语气比平日急了几分,“明湖灯会那边要出事,越多越快。”
执事不敢怠慢,立刻传令下去。
不到半刻钟,驻点中所有闲着的弟子全被召集到了前院,约莫二百来人,厉龙君扫了一眼,没多说什么,一挥手带着人便朝明湖方向赶去。
与此同时,明湖岸边的观景长堤上已经挤满了人。
阿兰戴着竹编斗笠混在人群里,脚步不急不缓地沿着湖堤往湖心方向走,她那只露在刘海外的右眼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四周,每走几步便微微偏头,像是在捕捉什么极淡的气息。
葵就在附近。
她能感觉到那股气息,微弱得像是随时可能散掉,可又确确实实存在,她无法确定具体的位置,只能沿着湖堤一点一点地挪动,像一根探针在漆黑的深水中反复刺探。
几里之外,一棵青梧树的高枝上,曲非直正盘腿坐在树冠深处,灵性视野全力铺展,覆盖了整片明湖沿岸。
他能感知到阿兰身上那根赤蛇丝线的大概位置就在湖堤中段、人群最密的地方,可他无法确定她的具体位置,阿兰的气息和周围千万个凡人毫无分别,就像一滴墨落进了墨缸里,根本辨不出形状,但他也不可能冲到人群中一个个辨认,那样太打草惊蛇了。
就在曲非直的闭目感知阿兰的方位的同时,青叶宗驻点深处,那间专门用来囤积灵材的仓库里,两个本不该出现在此地的内门弟子正蹲在货架最深处。
“确定是现在?”其中一人压着嗓子问。
“大长老的玉牌出现在城中,还调走了驻点几乎所有人手。”另一人道,“上面只说‘时机一到自然知道’,这肯定就是时机。”
“那我们动手。”
两人同时起身,从货架最底层各取出一只漆黑的木匣,匣盖一开,里面是成捆的红绫与数十枚刻满符文的铜钉,他们分开行动,一人布置仓库四角的镇物,一人将红绫抖开铺在货架间的空隙里,动作极快极稳,显然早已演练过无数遍。
另一边,明湖湖底那片暗礁区的正下方,有一座灵阵被深埋在湖底淤泥之下。
阵眼处,一个“茧”正在颤动。
那茧足有数丈高,表面贴满了密密麻麻的镇魂符,每一张符都在剧烈地燃烧着,符纸边缘卷曲发黑,化为灰烬。
经过不断的挣扎,茧壳上终于出现了一道极细的裂缝,从顶端蜿蜒而下,像一道被敲开的蛋壳纹路。
裂缝深处透出一缕气息,穿过层层符咒的封锁,穿过湖底的淤泥与湖水,穿过了数百丈的水层,终于从水面之下透出了一丝。
岸上的阿兰猛然停住了脚步。
“葵!”
阿兰脚步猛地一顿,竹编斗笠下的眼睛猛地睁大,左右看了一眼,快步走到湖堤内侧一处没有灯架的暗角,将身上的灰布短褂一把扯下来扔在地上,又解开靛蓝布裙的系带,整个人从裙中脱出来,露出里面一套极紧的黑袍。
岸边有人看见了她,一个姑娘家忽然脱了外衣朝湖里跑。
几个路人惊呼出声:“哎!那姑娘要做什么?”
可阿兰已经跳了起来,从湖堤上腾空而起,越过岸边第一排灯架,越过环湖道上的人群头顶,越过湖堤内侧那条窄道和外侧的芦苇丛,然后一头扎进了湖水里。
“有人跳湖了!”
“快看那边!”
“是个姑娘!快救人——”
岸边的喧哗像被点燃的火药,瞬间炸开了。
几个六扇门的差役推开人群冲到岸边,可湖面上只留下了一圈极细的涟漪正在迅速扩散,那跃入水中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漆黑的湖水里,连一根头发都看不见了。
几里外的青梧树冠上,曲非直的瞳孔猝然一缩。
他感知到了,那根系在阿兰身上的赤蛇丝线正以极快的速度朝湖心深处移动,而在丝线之下,一股他很是熟悉的气息正从湖底翻涌上来,和一个月前那夜在浓雾中摸到的那柄暗红长刀如出一辙。
“找到了。”
曲非直身形一闪,瞬间从树冠上弹射而出,身形像一道灰白的闪电,身上的气息在这一瞬间彻底释放,八重气海一齐旋转,灵力如江河决堤般从丹田涌向四肢百骸。
可他才掠出百余丈,一道身影便从下方暴起,截在了他面前。
那是一个光头壮汉,身量极高,只比曲非直矮上半个头,肩宽腰粗,整个人像一座会移动的铁塔,面容粗犷,颧骨高耸,一双鹰隼般的眼睛嵌在眉骨下,此刻正带着一种近乎玩味的神色打量着曲非直,浑身上下没有一件兵刃,可那对垂在身侧的手掌犹如蒲扇大小,指节粗壮如铁棍,掌心布满了厚厚的老茧,一看便知是战法练到了极处的强大体修。
气息沉稳凝厚,收放之间浑然无隙,比曲非直高出整整一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