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秋水抬起头,那双隐藏在护目镜后、深邃冷漠的眼眸直直看向白芷微:
“第三,最致命的一点——刺入创口的夹角为自上而下五十五度,贯穿腹壁、网膜,切断左侧髂内动脉,刺入深度达十三点五公分。依据死者生前的肌力水平与手臂杠杆长度,在遭受重度窒息、全身缺氧肌无力的状态下,死者单凭自身力量,在物理力学上绝对无法完成如此高深度的贯穿性创口。”
沈秋水摘下手套,扔进黄色医疗废物桶,抓起桌上的签字笔,在法医病理鉴定书的最后一页,极其有力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我的法医结论非常明确——死者系遭受暴力扼颈后,被外力持单刃锐器强力刺入腹部,致髂内动脉破裂引发急性失血性休克死亡。排除自杀与自残可能,定性为一级蓄意谋杀现行犯。”
沈秋水将报告推到白芷微面前,语调平静无波:
“裴家就算把全天下的律师买下来,也改变不了裴承泽蓄意杀人的事实。”
白芷微接过报告,指尖在沈秋水刚劲有力的签名上停留了半秒。
白芷微静静看着眼前的首席法医。
在那间被撞开大门的办公室里,站在门口的白芷微看得很清楚——陆澄心在最后那一秒,确实带着赴死的决绝,主动反扣住裴承泽的手将刀刃送进了自己的身体,那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栽赃与同归于尽。
而沈秋水身为阅尸无数的顶级法医,绝不可能看不出那些极其隐晦的自残动态特征。
然而,沈秋水却以最无懈可击的病理学推演,出具了一份彻底咬死裴承泽的谋杀鉴定报告。
白芷微不知道沈秋水真正的动机是什么,是出于法医对权贵恶徒的冷酷私刑,还是沈秋水那深不可测、游离于常规伦理之外的病理执念?
但白芷微没有揭穿,也没有追问。
因为白芷微比任何人都清楚——在面对裴氏财团与背后庞大罪恶巨网时,常规的程序正义早已被腐蚀得千疮百孔。
在这个染满污浊的世界里,为了将不可一世的恶魔钉死在十字架上,自己才是那个真正戴着镣铐、在正义与罪恶边缘蹒跚前行的女人。
……………………
午后,市郊第三殡仪馆。
天空飘落着绵密冰冷的秋雨,铅灰色的雨云低垂,将整座城市的轮廓压得沉重而压抑。
因为涉及圣心学院特大丑闻,陆澄心的告别式被限定在极小的范围内进行。
灵堂外没有挽联,没有花圈,只有淅淅沥沥的雨水顺着残破的屋檐滴落在积水洼里,溅起一圈圈破碎的涟漪。
程雅涵独自一人站在灵堂外的台阶下。
她穿着一件宽大的黑色廉价大衣,整个人消瘦得几乎脱了形,面色苍白如纸,眼眶深陷发青。
从圣心学院被解救出来后的三天里,她没有合过一次眼,大脑反复被两种截然相反的剧烈痛苦撕扯——一面是陆澄心当众揭穿她前科时的刻骨绝望,另一面是陆澄心倒在血泊中看着她时的最后口型。
她想恨,却又痛得无法呼吸;她想哭,眼泪却彷佛早已流干。
皮鞋踩碎落叶的沙沙声在身后响起。
白芷微身着一套浆洗得极其挺拔平整的深蓝色执勤常服,外罩一件黑色双排扣长风衣,没有打伞,任由冰凉的秋雨沾湿她额前的碎发与高高扎起的马尾。
她走到程雅涵身侧半步的距离停下,目光望向灵堂中央陆澄心那张黑白的遗照。
“裴承泽的批捕令一小时前已经由市检察院正式签发,不予保释。”白芷微的声音在细雨中显得格外清冷而沉着,“涉案的七名学院理事与十二名学生会核心干部已全部采取刑事强制措施。圣心学院已被教育部与市局联合项目组全面接管查封。”
程雅涵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嘶哑得如同幽灵:
“白警官……她为什么要那么做……”
两行血红色的泪痕再次从程雅涵眼角滑落:
“她明明知道那个秘密是我唯一在乎的尊严……她明明知道那会毁了我的一切……她为什么要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出来?她恨我吗?还是她真的彻底疯了……”
“她没有疯,雅涵。”
白芷微微微侧过头,目光沉静而深邃地落在这个几乎碎裂的女孩身上:
“相反,她是整座圣心学院里,唯一一个无比清醒的人。”
白芷微迎着冰冷的秋风,将案件背后那层血淋淋的真相,一字一句剥开:
“陆澄心很早就知道裴承泽背后的势力有多庞大。她知道,仅凭非法聚会、猥亵或者是胁迫未遂,裴家的金钱与人脉可以在二十四小时内把裴承泽捞出去。一旦他平安脱身,你以为你能全身而退吗?裴承泽会用你的隐私、用你的母亲、用无穷无尽的暗刀子,将你逼进比地狱还要深的地方。”
“要想彻底把这个权贵恶魔踩死在烂泥里,让他这辈子再也没有翻身的可能,唯有一条路——那就是让裴承泽背上一条无可辩驳的人命案,而且必须是在警察破门的瞬间,当场坐实的现行杀人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