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他们来到了牢狱入口。
厚重的包铁木门半开着,里面透出昏黄跳动的火光。
闵诚与守门的狱卒低声交谈了两句,似乎是熟人,对方没有过多盘问,只是好奇地瞥了一眼闵诚身后蒙着面、低着头的顾凝蕊,便放行了。
走进幽深曲折的甬道,两侧是粗大的木栅栏隔开的牢房,影影绰绰,偶尔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或叹息。
火光将人的影子拉得诡异而漫长,顾凝蕊的心,随着一步步深入,也一点点提了起来。
终于,在甬道靠近尽头的一间相对干净、却也更加孤寂的单人牢房外,闵诚停下了脚步。
他侧过身,示意顾凝蕊上前。
顾凝蕊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悸动,缓缓抬起头,目光透过粗木栅栏的缝隙,望向牢房之内。
只一眼,她便瞬间怔住了!
牢房内,一盏如豆的油灯放在角落的石台上,发出微弱而昏黄的光,勉强照亮了方寸之地。
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正背对着栅栏,静静地坐在那张只铺了薄薄一层稻草的石板**。
他身上穿着一件略显宽大、质地粗糙的素衣,代替了往日那身或飘逸或庄重的锦袍玉带。
往日梳理得一丝不苟、以玉簪固定的发髻,此刻只是用一根普通的木簪草草束起,几缕发丝垂落额前。
他就那样静静地坐着,微微低着头,仿佛在凝视地面,又仿佛在沉思。
昏黄的灯光勾勒出他挺拔却略显孤寂的背影,投在身后冰冷的石壁上,拉出一道长长的、沉默的影子。
往日那个神采飞扬、丰神俊朗、言谈间挥洒自如、举止间透着潇洒不羁的官人郎君。
那个在杭州城智破贪腐案时从容不迫,在金陵城掀翻纨绔贪官时果决凌厉,在浔阳城外救灾时与民同苦、风餐饮露却依旧目光坚定的风华郎君……
如今,却被困在这方寸之间,身着粗布囚衣,失去了所有的光环与自由,只余下一个略显落寞的背影。
这一瞬间的巨大落差,如同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了顾凝蕊的心上。
她只觉得心口猛地一窒,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心疼、以及滔天的愤怒,瞬间冲垮了她的心防。
秀美的眼眸中,水汽迅速凝聚,视线立刻就模糊了。
滚烫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被她死死咬住下唇,强忍着才没有滑落。
自她们姐妹被欧阳旭从绝境中搭救出来,跟随在他身边以来,她何曾见过自家官人如此落魄、如此受委屈的模样?
在她眼里,在她心里,欧阳旭向来都是那个智珠在握、运筹帷幄、无论面对何种困境都能从容化解、始终保持着沉稳大气与独特魅力的主人,更是那个对她们姐妹关照有加、体贴入微、尊重信任的郎君。
欧阳旭是山,可靠坚定,是光,温暖明亮。
可现在这阴暗的牢笼,这粗陋的囚衣,这孤寂的背影像一根根尖刺,扎得她心脏生疼。
她就这样怔怔地站在栅栏外,望着那个背影,忘记了言语,忘记了动作,只觉得喉咙发紧,鼻尖发酸,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眼前这让她心疼到无以复加的画面。
牢房中昏黄的灯光摇曳不定,将欧阳旭静坐的身影勾勒得有些朦胧。
他似乎心有所感,亦或是听到了栅栏外那极力压抑却依旧泄露的细微啜泣,肩膀微微一动,缓缓转过身来。
目光先是落在了提着食盒、恭敬站在一旁的闵诚身上,随即,便敏锐地捕捉到了闵诚身边那个蒙着面巾、以布巾裹头、只露出一双盛满水光的眼眸的年轻女子。
尽管顾凝蕊做了如此伪装,身形也刻意微躬,但欧阳旭与她朝夕相处这些时日,对她的身形、气韵乃至眼神都早已熟悉入骨。
只那一眼,那双即便蒙着泪雾却依旧清澈熟悉的眼眸,那副即便包裹严实却依旧挺直的背脊,便让欧阳旭瞬间认出了来人。
一抹难以掩饰的惊讶与随之而来的惊喜,在他沉静的眼眸中闪过。
立即站起身,快步走到栅栏边,隔着粗木空隙,声音里带着关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凝蕊?是你吗?你怎么……亲自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