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这情形,他下一步就要对欧阳旭下手了,真是……真是岂有此理!”
萧钦言越说越气,胸口起伏,伸手指着浔阳方向,瞪大眼睛,怒气冲冲:
“皇后娘娘怎得就派了他这样一个只会摆钦差架子、不识实务、不辨忠奸的蠢货来做这等要紧的差事啊。”
“江南赈灾,本是收拢民心、彰显朝廷恩德的良机,运作得当,便是天大的功劳。”
“原是指望他尹楷瑞去稳稳当当摘了这现成的桃子,将功劳体体面面收入囊中,也好在官家面前,在朝廷那边有个圆满交代。”
“被他这么一搅和,不分青红皂白打击干吏清流,这不是硬生生将把柄往那些整日盯着我们的清流言官手里送吗?!”
“好好的局面,眼看就要变成他们攻讦本官、非议娘娘执政的最佳理由,蠢不可及!”
萧钦言此刻当真恨不得能插翅飞到浔阳,亲手揪住尹楷瑞的官袍,狠狠扇他两个响亮的大耳光,将他打醒!
这已不仅仅是恼怒于下属办事不利,更是一种棋局被人胡乱搅动、可能导致满盘皆输的惊怒交加。
杨易见他如此愤怒,深知事态严重,惊讶之余,却仍有些基于寻常官场逻辑的不解。他谨慎地措辞道:
“相公息怒,仔细气坏了身子,只是……属下愚钝,即便尹大人真一时糊涂,将欧阳旭拿下,于相公而言,似乎……似乎也未必全是坏事?”
“那欧阳旭毕竟是清流一系中近来风头最劲的,拿下他,不正可杀一杀清流的嚣张气焰吗?”
萧钦言闻言,猛地转过头盯着杨易,那目光中的怒意未消,却更多了几分对短视的嘲讽和冰冷。
嗤笑一声,笑声里满是森寒:
“呵……看来你和那尹楷瑞一样,都是只盯着眼前三寸地的蠢材,杀清流气焰?你当这是小孩子玩闹斗气吗?”
他踱回书案前,手指重重地点在那封信上:
“你可知,欧阳旭此人,绝非寻常御史,他不仅是御史台的监察御史,更是官家病前钦点的、负有专旨可例行巡察地方的巡按御史。”
“他在杭州揭发市舶司巨贪案,在金陵查纨绔贪官案,做的哪一件不是牵扯极广、震动一方、甚至直达天听的大事?”
“手段老辣,根基渐深,更难得的是,他竟真能做出些实实在在的‘政绩’来收买人心!”
说到这里,萧钦言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沉缓而锐利,仿佛在剖析一柄双刃剑:
“此次江南西路洪灾,你我在杭州,耳朵里就没少听到关于他的传闻吧?‘欧阳青天’、‘铁面御史’、‘活菩萨’……这些名头难道是凭空掉下来的?”
“那是他亲自在洪水里滚、在泥浆里爬,真真切切用开仓放粮、救治灾民换来的!”
“民心似水,亦可载舟覆舟,如今浔阳乃至整个江南西路的灾民,只知有欧阳旭、陈景元救命,不知有朝廷其他官员,更不知有他尹楷瑞。”
“这个时候,尹楷瑞去动欧阳旭,你以为动的是一个人?他动的是万千灾民心里那点刚刚燃起的、对朝廷的微弱信任,是在与汹汹民意作对!”
说话间,萧钦言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近乎凌厉的警告:
“你真以为,如今官家静养,皇后娘娘垂帘,这天下事就可以不理会人心向背,一味由着权力任性而为了?”
“糊涂!大错特错!尹楷瑞若真把欧阳旭以‘莫须有’的罪名办了,顷刻间就是民怨沸腾,清流必定群起鼓噪,将‘残害忠良’、‘激起民变’的滔天罪名扣下来。”
“到那时,别说他尹楷瑞项上人头难保,就是本官,乃至……乃至娘娘,都要被这蠢货拖入泥潭,惹上一身腥臊!这哪里是杀清流气焰,这分明是授人以柄,自掘坟墓!”
萧钦言说完,胸膛依旧起伏不定,目光重新落在那封薄薄的信上,眼神无比复杂。
欧阳旭这封信,看似简单陈述,实则是一道冷静而精准的警报。
这个年轻人,即便身陷囹圄在即,依然算准了他萧钦言必能看透利害,不得不有所行动。
局势,已被尹楷瑞这个蠢材推到了悬崖边,而他萧钦言,必须立刻出手,在一切尚未无可挽回之前,勒住这匹即将失控的奔马。
半晌,萧钦言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满腹的愤懑与焦虑暂时压下,转化为更冷静透彻的剖析。
又看向杨易那张依旧带着几分困惑与不解的脸,知道若不将其中关窍彻底点明,这亲信恐怕难以领会此事究竟险恶在何处。
于是,放缓了语速,但每个字的分量却更重了,如同在铺设一条通往悬崖深处的警示之路,接着解释:
“杨易,你莫要只看欧阳旭才七品御史,品级虽低,此人却绝非池中之物,更关键的是,他背后站着的是以齐牧为首、盘根错节的清流一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