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牧此人,看似清高,实则执拗,且极擅扶植后进、经营声望。”
“欧阳旭,便是他精心挑选、大力推捧的‘先锋’,是清流伸向地方、探查实情、积累政绩与民望的末端触手。”
“动他,便如同直接斩断清流一只最灵敏、也最能赢得喝彩的手指,其反应岂会平淡?”
萧钦言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对尹楷瑞愚蠢行径的极度不屑,接着深入解释,将利害一层层剥开:
“退一步讲,单凭尹楷瑞钦差的身份,要拿下甚至罗织罪名处置一个七品御史,在章程上确实不难,易如反掌。可问题在于后果。”
“可此番派尹楷瑞南下江南西路,核心意图是什么?是让他去‘摘桃子’的。”
“欧阳旭与陈景元等人已然将最艰难、最危险的赈灾抚民之事做得七七八八,民心初定,功劳簿上墨迹未干。”
“尹楷瑞要做的,是稳稳当当地走过去,以钦差之尊,将这份现成的、沉甸甸的功劳接收过来,归拢到后党名下,为娘娘的理政、本官回京拜相添上一笔亮色,这本是水到渠成、皆大欢喜之事。”
说到这里,萧钦言语气转厉,带着恨铁不成钢的痛惜:
“可他尹楷瑞呢?贪心不足,愚不可及,他抢了功劳尚不知足,竟被周世宏、李文翰那两个蠢货蛊惑,还想对种树之人下死手,妄图连根拔起!”
“这算什么?比过河拆桥、卸磨杀驴更蠢,更可恨!这是自毁长城,是将现成的功劳变成烫手的山芋,更是将一把淬了毒的利剑亲手递给对手。”
“即便是初入官场、只知猛冲猛打的愣头青,也该知道‘做人留一线’、‘吃相不能太难看’的道理吧?他尹楷瑞为官多年,竟连这点最基本的政治嗅觉都没有!”
萧钦言的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具穿透力,直指最致命的危机核心:
“齐牧那帮人,本就对本官回京拜相一事百般阻挠,四处寻隙。”
“若此刻,欧阳旭这样一位在灾民中声望卓著、在清流中备受瞩目的干吏,被我们后党派出的钦差以构陷之罪无辜倾轧、甚至下狱问罪……”
“杨易,你且想想,这对齐牧他们而言,将是多么完美、多么锋利的一把刀?一个现成的、无可辩驳的‘残害忠良’、‘堵塞言路’、‘与民为敌’的攻讦理由。”
“他们必定会借题发挥,上纲上线,发动所有言官,在朝堂之上掀起惊涛骇浪!”
萧钦言直视着杨易逐渐变得苍白的脸,说出了最终的可怕推演:
“到那时,风暴一起,首先冲击的便是本官回京拜相之路,此事很可能因此告吹,数年经营毁于一旦。”
“进而,清流气势大盛,必会乘胜追击,将矛头直指皇后娘娘,质疑娘娘用人不明、纵容党羽祸乱朝纲。”
“一旦娘娘的权威因此受损,后党在朝中的势力便会被极大压制,从此陷入被动,此消彼长,后果不堪设想!”
听到萧钦言这番抽丝剥茧、直抵核心的利害剖析,杨易方才恍然大悟,之前的不解瞬间被惊骇取代。
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额头上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后背官服下的里衣也仿佛被浸湿了。
杨易这才真切地意识到,那个远在浔阳、品级低微的欧阳旭,哪里是一个可以随意拿捏的小御史?
分明是一个牵扯着无数政治神经、碰一下就可能引发朝堂地震的关键棋子。
真正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一步走错,便可能导致己方满盘皆输!
萧钦言阴沉着脸色,眼中光芒急剧闪烁,显然脑中正在飞速权衡各种应对方案的利弊。
书房内陷入短暂的沉寂,只有更漏滴水声和萧钦言手指无意识敲击桌面的轻响。
片刻之后,他眼中犹豫尽去,代之以决断的锐光。
他当机立断,重新坐回书案后的太师椅上,那姿态仿佛一头蓄势待发的猛虎。
伸手取过一张特制的加急公文纸,又拿起那支方才搁下的紫毫笔,蘸饱了浓墨,手腕沉稳有力地挥动起来。
笔走龙蛇间,一封措辞严厉、指令明确的信函迅速成型。
信末,他重重盖上了自己那方代表着安抚使权威和私人意志的犀角私印。
墨迹稍干,他利落地将信纸装入一枚青色暗纹信封,封好口,连同从腰间解下的一枚非金非玉、刻有复杂云纹和“萧”字的贴身信物,一并递给肃立待命的杨易,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杨易,此事非同小可,必须由你亲自去办,你即刻出发,星夜兼程赶往浔阳城,越快越好,途中不得有任何延误!”
“到了浔阳,若尹楷瑞那蠢材尚未对欧阳旭动手,你便将此信私下交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