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行说:“你要处理病人,就不是马上过来了,你慢慢处理吧,我没事。”
季平安说:“你能打电话给我,应该是没什么大事,你……”
徐行不想听他说下去,一下把电话挂了。
一直到她到家,季平安都没有打回来。
桂景园的小区景观是拿过奖的,园子里错落种了许多桂花树和苹果树,果树之间的冬青灌木和阔叶梧桐也都长得极好,四季常绿,花影扶疏,东北角上甚至还有一个特意开辟出来的玫瑰园,春天盛放之时如火如荼,如梦如幻,很多住其他楼盘的人常常拖家带口以逛公园的心态来逛桂景园,人太多了还导致业主抗议。
这些事,徐行都是听季平安和阿姨说的,她住在这里七八年了,除非假期,否则很少在这个时间点在家,就算是假期,也往往要走亲戚,旅行,或在家招待朋友,总而言之,她的生活总是忙忙碌碌马不停蹄,像一首循环播放的战歌,起调和尾音都那么铿锵。
今天是难得的例外,徐行从小区门走进去,几百米的路,天色浓,风色浅,小区儿童游乐场里很多孩子追逐打闹,笑声一串串四下掉落又弹起来,脆亮得惊人,徐行从来不知道桂景园有那么多学龄前的孩子。
她的衣服被体温熨着已经半干了,脸被微凉的清风吹拂,也舒服了很多,徐行走到家门口,干脆先不进去,而是在小区绿道的长椅上坐下来,伸长了腿,头上就是梧桐树的大片绿叶,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明明远处有车声,近处有孩子的笑声,四下也不时有人走动,可是一切仍然那么静。
鸟鸣山更幽。
原来是这个意思。
徐行把头靠在长椅的椅背上,眯着眼看天,一阵朦胧的睡意悄然涌上来,又被电话的震动驱走了。
是季平安。
“小行,你在哪儿呢?我过来找你。”
徐行说:“不用了,我回家了,你看完病人了?”
“是啊,是个挺麻烦的客户,约了几次了,这一次才成行。”
徐行说哦。
季平安好像想了想,说:“老婆,你是不是生气了,我刚才先看病人再来找你这个做法不太对,是吧。”
徐行没说话。
季平安笑了起来:“我上次肾结石急性发作住院,你说你要先出个急差,我妈打电话说你,你说你既不是医生,也不是护工,去不去医院都不影响我的生存概率,你记得吗?”
徐行摸了摸自己生疼的脸颊,季平安做肾结石手术的事她记得,她还记得自己在旁边陪了床的,可是具体是怎么陪的,是不是之前说过这些话,她没什么印象了。
她毕业就进了华乐,七年时间升了四次职,从一线小员工升到总部部门副总裁,曾经一礼拜飞十五次去各个分公司主导裁员计划,跟人比脑子她没输过,跟人比拼劲她也没输过。
狂热投入工作的时候,徐行连自己一天吃了几顿饭都不记得,更不用说老公住院陪了几天了。
否则她徐行在西京算什么东西?能三十几岁就住上价值千万的豪宅?
这会儿她无言以对,内心的怨恨是真的,没法较劲儿也是真的。
幸好季平安给了两个人台阶下:“所以说人哪,本质上就是双标动物,这次是我错了,我应该马上就赶过来的,你等我,我现在就回家。”
徐行默默把电话挂了。
又想起季繁说的,妈咪,爸爸说,你脑子里有个漏勺。
她起身往自己家门走,进了院子门,隔壁忽然有人喊:“季医生,别把你们的猫再放出来了,我们家小啾啾害怕。”
她的房子是203,是这一条道上的第三栋,隔壁是204,201和202在斜对面。
204住的是一个很典型的六口之家,外公外婆,两个孩子,男主人是律师,姓秦,女主人自称Viola,纯中国种,但不告诉人中文名。
两人偶尔一次闲聊时,Viola说起自己十几岁就去了澳洲读书,二十几岁回来找不到工作,于是按照家里人的安排嫁人生子做全职主妇,在澳洲获得的“电影管理”“跨文化研究”“夜店整夜通关”等诸多人生经验都在此无用武之地,留下的只有一个名字Viola,以及对园艺的爱好。
现在说话的就是这位女士,她从篱笆墙那边露出头来,穿一件男式的蓝色衬衣,大脸大眼睛大嘴,两颊长满了雀斑,手臂晒得黑黑的,戴一顶草帽,整个人都很奔放,身后的小花园郁郁葱葱,姹紫嫣红,相形之下,徐行家的就显得十分乏味甚至杂乱,毕竟草木和人一样都需要时间精力照顾打理。
她看到徐行一愣,说:“哎哟,是你呀,徐总,这个点儿很少见到你回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