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行说:“是哦,今天难得清闲。”
假装自己脸上的烫伤并不存在。
对人解释很麻烦,假装要简单得多。
而后问:“你刚才说我家里的猫不要放出来?我家没有猫。”
Viola女士探寻的眼神在她脸上瞟来瞟去,笑了笑,说:“可能是野猫或者对面那家人的吧,哎哟我家小啾啾可怕猫了。”
她吹了一声口哨,一只绿毛鹦鹉神气活现地飞了出来,停在Viola女士肩上,眼睛滴溜溜地看着徐行,忽然说:“女士你好,女士再会。”
Viola唇角浮起一丝笑,摸了摸鹦鹉的小爪子,说:“喏,这就是我家的小啾啾。”
手伸过篱笆墙,她递给徐行一串黄色的小西红柿,亮晶晶的,在阳光下娇嫩欲滴,“尝尝,这是我自己种的,大凉山那边的黄水晶品种,非常甜。”
说完一跳,轻盈落地,带着她的鹦鹉继续干园艺活去了。
徐行拎着那串西红柿进了门。
下午三点,家里寂静无人,李阿姨不知道去哪里了。
李阿姨大名李茉莉,徐行用了好些年,四川眉州人,性情爽快,手脚麻利,其他家务不过不失,但厨艺超群,川菜格外地道,其他各种流派都知道一点儿,实在不会的还会现从网上找菜谱,出品成色跟馆子里的八九不离十。
徐行在外全靠自己,对内一半靠季平安管家事,一半靠李阿姨做家事,女强人们个个都要面对的家庭生活平衡问题,因为这两个人的鼎力支持,她没觉得有什么压力。
刚生孩子那会儿她妈妈和季平安的妈妈都来帮过几天,季老太太话多,徐老太太心思多,两个老娘针尖对麦芒,非但没把徐行照顾好,自己斗气斗得不可开交,徐行一怒之下,两个都赶走了,重金请来了李阿姨——用外人只需要给钱,比看脸色容易。
她一向来和季妈妈不太对付,其实她和自己妈更不对付。
徐行生在青方,一个北方三线城市,爸爸徐会远是调动工作到那边的,妈妈秦慧是纯粹的本地人,两个人工作都很稳定,妈妈爱玩一些,下班后常去打打小麻将。
一家人好好生活到徐行十三岁,徐妈妈突然之间跟发了梦似的,莫名其妙出轨,莫名其妙闹离婚,折腾了一年多都没离成,干脆一抽身离家出走了,去了隔壁一个市。
更绝的是,这么过了四五年,徐妈妈的梦好像又一下醒了,跟情夫闹翻,臊眉耷眼的又回了家。
很久之后,徐行想起当时的场景,怎么都没法理解那一切,她无法理解妈妈,更无法理解爸爸,妻子走了固然没去找没去追,妻子回来他也没挣扎一下,很自然地就继续过了下去,好像中间这几年没有存在过一样,一夜之间又回到一家三口的生活。
徐行当时已经高三了,大部分时间都住校,一个月最多回一天,起初她回家的时候她妈妈就躲出去,直到快高考徐行才发现真相,气得把家里的碗全都砸了,夺门而出,号称有她没我,有我没她。
转眼十多年过去了,徐行挑着远处上大学,工作,越走越远,跟谁都不说自己小时候的事,就像人生是从大一在西京开始的,甚至跟季平安也很少说起。
但她一如既往地,发自内心地,根本不想搭理父母,不得不回家见面各自尽义务的时候,总是有一种虚无感,像在做戏。
季平安这一点好,也不劝她,说徐总记仇是应该的,他也乐得不看丈母娘的脸色。
既然李阿姨对她来说这么重要,徐行自然不会在乎她的一些小毛病,比如说摸鱼,能干的人总是要摸摸鱼的。
就像现在,李阿姨把必要的事情做得差不多,肯定就出去找小区其他保姆聊天打牌了,四点多她会带着一肚子的八卦回来做晚饭,她有时候说给季平安听,有时候说给许青苗听,实在没人捧场,逮着季繁都要说几句,只有在徐行面前很少多嘴,知道这个家里女主人最忙,也最不好惹。
这些八卦季平安会当笑话转告给徐行,还叮嘱她听听就算了,别寻李阿姨的不是,徐行觉得老公叮嘱得多余:“我干嘛管她呢,只要繁繁和你回家就有新鲜热饭菜吃,家里弄干净就行了,能摸鱼说明效率高,也是本事。”
季平安说:“徐总宽以待人的时候也是很光棍的嘛。”
这会儿徐行走到厨房,台面上已经一字排开摆好晚饭要用的食材配料,用小碗分装盖好,排得整整齐齐的,看菜色,今晚应该是要吃白萝卜煲牛腩,豆皮鸡毛菜,肉末香干。
广式,江浙,湘菜,都沾点边。
徐行满意地点点头,踩着柚木地板上楼,脚步声短促清脆,微有回响。
这房子很舒服,家具,电器,空间隔断,处处都花了功夫,每一个角落,每一处把手,每一块砖,全是她和设计师一起琢磨的,楼梯转角处挖的壁龛,里面放的那盏灯都是她亲手所挑,亮的时候搭配墙壁的颜色,不亮的时候搭配楼梯的颜色。
一个人的家是她的小小圣殿。
徐行回到自己卧室,快速洗了个澡,换衣服的时候接到了何祖儿的电话,小姑娘哇哇叫:“老板,你怎么了?你受伤了?严重吗,你有没有去医院??我过来陪你好不好,你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