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上说得轻松,她心里的不安像一口浅井被投了巨石,有浪花翻腾。
她来之前态度并不严肃,熊二宝要让父母断了给他相亲的念头,她觉得这很合理。
什么年头了,哪有这么大个儿的男孩子愿意被抓着去相亲的,还是个爱玩拳击爱玩游戏的男孩子。
徐行想着自己样子过得去,年纪可以往小里报反正也没人查身份证,待人接物不用说了是强项,只要她愿意,哪有搞不定的。
她的任务就是发挥演技走个过场,能有多难。
抱着这种凑热闹不往心里去的想法,她最后真的没怎么捯饬自己,一条红色烟管裤,一件红底黑花的真丝衬衣,一双坡跟鞋,简简单单就出来了,素面朝天,反正熊二宝说的——怎么都好看。
她选择相信他。
现在进了凤语楼,徐行开始觉得事情不太对劲。
住这里的非富即贵,因为价格摆着的,马虎不了也勉强不来。
上次方姐带她来就说过,老董本来要给小网红女朋友买的是180平米的那个,要三千多万,结果没有合适的放出来,最后买了两千万的作罢。
徐行问熊二宝:“话说,你家里是做什么的。”
熊二宝说:“以前说过啊,做买卖的,不然也住不起这儿。”
他确实说过,轻描淡写,说得很随便,徐行也没去细问——两个成年人来往,盘人家父母底细算怎么回事。
现在不得不问:“什么买卖,多大的买卖?”
熊二宝看着她笑:“Ada姐,你管他们做什么买卖呢,又不关我们的事。”
还给徐行下套:“别人就算了,你不会怕有钱人吧,你以前的工作不都是跟各种有钱人打交道嘛,司空见惯啊。”
徐行没好气:“那时候他们是要我干活啊,跟我打交道态度当然好,怕我跑了。”
熊二宝马上掏手机,很认真:“你今天也是帮我平事儿,说吧要预付多少,你可千万不能跑了。”
徐行嗤之以鼻,严正指出:“你压根没钱,你昨天还让我给你代付初号机模型的钱。”
熊二宝挠头:“就是月底了,信用卡刷不出来呗,过几天就好了。”
徐行在他背上摸:“没事,我允许你吃我的软饭,不要太过分就行,游艇飞机是买不起的。”
熊二宝笑:“谢谢Ada姐,有口饭吃足够了哈。”
他们瞎扯着,徐行索性就放定了心,熊二宝说得对,他家里人就是再有钱也和她没关系,只要不想着占谁的便宜,社会主义国家人人平等。
然后他们就上楼了,电梯人脸识别到登记过的楼层,三梯一户,有一个电梯是专门给保姆和货运用的,徐行也是头一次见到这么豪横的配套。
熊二宝家在最高层,16楼,门一开,徐行的视线就被一道?朱红鎏金漆面屏风?截断——屏风上是苏州双面绣勾勒的泼墨山水,金线在暗红底上若隐若现,右下角有印章签名,是名家之作。
绕过屏风,双层挑高客厅?如画卷展开,一道复式环梯从厅的中间通往楼上,环梯往左是功能区,保姆和工人忙活的地方,往右是餐客厅,落地窗和无敌江景徐行早有预料,可是迎面而来的主墙却宛如一个下马威,让她对熊二宝的家人生出了一百分的好奇。
那面墙左侧整面都是深黄色丝绸墙饰,右侧是火红色丝绒墙饰,两种浓烈色彩被一道?鎏金铜质雕花腰线分割,腰线纹样取自《千里江山图》的山峦轮廓,贵气逼人。
墙下放一张花梨木嵌螺钿贵妃榻,榻面螺钿拼出了敦煌飞天衣袂,榻脚铜包饰有螭龙纹,旁边是一组手工沙发,黄檀木雕刻出云纹框架,坐垫包裹精细的沙色皮质,宛如捧月之星,把贵妃榻的存在感渲染得淋漓尽致,两者共同组合成扇形放置于落地窗前,背景就是西江江水反射彩霞余晖,宛如七宝闪耀。
徐行对家具没有什么研究,但她一贯知道什么是好东西,而眼前这几样东西都太好了,不懂也无法忽视。
熊二宝注意到她在看那张贵妃榻,就说:“真古董,苏富比拍回来的,帅不帅。”
徐行喃喃自语:“这是帅不帅的问题吗?”
绕过照壁一进去,有人过来打招呼:“二宝你回来了,妈妈刚还在说,为什么每次你都要三催四请的,一点不积极。”
熊二宝说:“吃个饭又不是评先进,有什么积极不积极的。”
他轻轻拉了一把徐行:“这是我女朋友,姓徐。”然后告诉徐行:“这是我弟媳妇,她姓顾,叫顾佳佳,人确实很顾家。”
徐行一看,这位顾佳佳穿着白色香云纱的中式上衣,五分真丝阔腿裤,个儿挺高,很敦实,面目四平八稳,大脸庞大眼睛,大胸大屁股,露出来的小腿粗粗的,泥石流里都能站得住似的,眉毛粗而黑,很长,没修过,一根根飞出来,素面朝天,一点儿妆都没上,不过手臂上转着一个碧绿的镯子,交错镶了一圈金,看着就很重,这玩意儿价值不菲。
她大大方方地跟徐行打招呼:“你好,进来坐吧。”
徐行往前走,听到她在后面貌似压低了声音问熊二宝:“她比你大吧?大得多不多。”徐行心里一咯噔,情不自禁擦了一把自己的脖子,难道是颈纹出卖了自己?
熊二宝在后面没搭理他弟妹,赶上来一把揽住徐行,然后低声说:“我弟妹说话不过脑子,但人很好,你都别往心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