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仲勋冷哼一声,打断了听涛的话:【急信回京?无非是想找人帮忙,将她推三外孙媳妇人下水、草菅人命的罪名弭平。她以为搬出京城的阮太后就能只手遮天,却忘了这宣城的天,究竟姓甚名谁!】
他霍然起身,铁塔般的身躯带着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在昏暗的内室里投下一道沉重冷硬的阴影。
那双经历无数次生死厮杀的老眼中,此刻翻涌着毫不掩饰的狂怒与鄙夷。
【她阮啸仙算个什么东西?不过仗着是太后的侄孙女,平日里在京中作威作福也就罢了,如今竟敢把爪子伸到我齐家头上,公然在宣城水面上草菅人命,甚至企图谋害我齐家的外孙媳妇!】
齐仲勋一巴掌重重拍在桌案上,震得青瓷茶盏发出刺耳的碎裂声,【真当老夫这把老骨头提不动刀了不成?!】
听涛见老将军动了真怒,忙低声劝道:【老将军息怒。那阮啸仙确实心思歹毒,今夜这局分明是阮家姐弟蓄谋已久,既下了春药暗算主子,又买通死士在舫上杀人灭口。她急着传信回京,无非是想抢在我们前头倒打一耙,将罪名扣在三少夫人头上。】
【倒打一耙?她也得看老夫答不答应!】齐仲勋冷笑连连,眼底闪烁着毒蛇般的寒芒,【她想用权势压人,那老夫就奉陪到底。你方才说她急信回京,那信可曾截下?】
【回老将军,暗卫已经在宣城外三十里的官道上把信使截了下来。】听涛从怀中掏出一封密信,恭敬地呈了上去,【原件在此。属下已经依您的吩咐,临摹了一份一模一样的赝品送往京城,阮啸仙做梦也不会想到,她求救的信件早已落入我们手中。】
齐仲勋劈手夺过密信,冷笑着拆开,一目十行地扫过那些颠倒黑白的字句,随手将信纸揉成一团,狠狠掷在地上:【好一个恶人先告状!字字句句都在攀诬盼盼,妄图借太后的手来收拾齐家。既然她这么想把事情闹大,那老夫就成全她,让她看看京城那潭浑水究竟会淹死谁!】
寒风裹挟着冬末的残雪,刮得宣城齐府的白幡猎猎作响。
灵堂之内,素白的高丽纸灯笼在阴暗的光线下散发着森冷的白光,空气中弥漫着沉郁刺鼻的檀香与纸钱烧焦的味道。
一具上好的楠木棺木停灵正中,那是暗卫们顺着水阳江下游苦搜三日后,终于在一处偏僻的芦苇荡里打捞起的一具女尸。
那女尸身上的衣物与洛倾烟在上元节夜游时穿的绫衫华服如出一辙,连腰间佩戴的坠子与鞋履的针脚都严丝合缝。
更巧的是,其身形、骨骼乃至发髻的式样,都与洛倾烟一般无二。
唯独那张脸?——在冰冷的江水中浸泡多日,早已被沿途的鱼虾啃食得面目全非,血肉模糊,根本辨认不出原本的五官。
【老将军,】听涛手捧着从女尸身上取下的物件,神色凝重地走进灵堂,压低了声音回禀,【属下等仔细查验过了,这身衣物的确是三少夫人落水时所穿的那套。虽说面目全非,但从身形与随身之物来看……】他顿了顿,终究没把九死一生这四个字说出口。
齐仲勋负手立于棺木旁,花白稀疏的眉头紧紧锁成一个死结。
他比谁都清楚这世上移花接木的把戏,但眼下京中阮太施压的密折已雪片般飞来,若不坐实这场生死局,齐家根本找不到名正言顺的理由将这盆脏水彻底泼回沐恩侯府脸上。
【找个稳妥的仵作,再把身形骨血仔细核对过。既然这尸体恰好长得与她一般无二,那她就是三少夫人。】齐仲勋闭了闭眼,语气中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决绝,【对外宣布,三外孙媳妇关盼盼失足坠江,因水流湍急救治不及,以致香消玉殒。】
【属下明白。】
然而,比这场丧事更让人揪心的,是内室里日夜不醒的战怀谦。
自从那夜重伤昏迷被抬回府后,战怀谦便被体内的孩子与剧烈的心神激荡双重折磨。
足足昏迷了七日,他身上的高热才退去,但随之而来的,却是腹中胎气彻底成熟、即将临盆的剧痛。
内室里血腥气与草药味交织,府医急得满头大汗。
战怀谦在半昏半醒间,被一阵阵撕裂般的剧痛生生折腾醒。
他苍白的十指死死抓着身下的锦被,额头青筋暴起,冷汗淋漓地浸透了衣衫,却连一声完整的痛呼都发不出,唯有喉间溢出野兽受伤般的沙哑低喘。
整个齐府内室被浓重的血腥气与煎药的苦香死死裹挟。窗外白幡猎猎,纸钱的灰烬在风中打着旋,而房内却正上演着一场违背天理纲常的生产。
几名重金请来的官城稳婆刚踏进门,瞧见一个堂堂七尺男儿、齐家表少爷竟然腹部隆起、因胎气冲撞而临盆,当场吓得魂飞魄散。
她们膝盖发软地跪在地上直磕头,连声道这简然是折寿的妖异之事,打死也不敢接手。
齐仲勋当机立断,命听涛直接甩出一叠厚厚的银票,黑着脸将这几人严密禁足封口,随后连推带赶地送出了府。
无奈之下,齐府的几位府医硬着头皮被推上了阵。
【表少爷,用力!快了!】府医额头豆大的汗珠滚滚而落,握着银针的手抖得像风中残叶,声音里带着几近哭腔的颤抖,连尊称都叫岔了。
战怀谦大汗淋漓地躺在榻上,墨发散乱地贴在苍白如纸的脸颊边。
他双眼赤红如血,脑海中不断回放着那夜在水阳江畔,阮啸仙亲手将那一抹素白身影推进冰冷江水的残忍一幕。
锥心的绝望与滔天的恨意化作了最疯狂的催生之力,将他体内的真气与残存的药力全数激发。
他死死咬住口中垫着的白绢,双手死死揪住身下的锦被,指节泛白,手背青筋根根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