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落在梅韫素耳中,犹如一根尖锐的细针,精准无误地刺中了她心底最忌讳、也最不愿提及的痛脚——那段深居宫闱、被迫作为前任太子良媛备选、甚至陷入给故太子配冥婚的险境!
梅韫素那张端丽沉静的脸庞在这一刻终于维持不住波澜,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她脸颊上褪去。
她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位名为梅楚楚的少女,心头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番话表面听来是在说江南的月色,可字里行间沾染风雨、人挪活的暗示,分明全戳中了她拼了命才从京城那座吃人的深宫中逃脱的真相!
外人只道她是风光无限的太子青梅、备受端妃宠爱的金枝玉叶,可唯有梅韫素自己心里最清楚。
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对她而言根本就是一座无形的陵墓。
随着故太子端木予承的薨逝,端妃为了稳固自己的势力与哀荣,竟然想将她这个没得到过正式名份,仅是良媛备选,彻底锁死在过去,甚至私底下透出风声,要她为故太子守节,乃至用一纸冥婚将她生生活埋、或者以名节为祭逼她殉葬!
哪怕端妃当时对梅家许下了无数荣华富贵的好处,承诺给梅家铺平通天大道,但在端妃眼里,她梅韫素不过是一枚随意可以舍弃、用来安抚亡魂与权力博弈的棋子。
她若不铤而走险、设法逃出京城,如今恐怕早就成了皇陵里一具冷冰冰的枯骨!
【你……】梅韫素藏在流光蜀锦袖底的手指猛地攥紧,指节泛白,看向洛倾烟的眼神从最初的审视瞬间转变成了深深的忌惮与惊疑。
她甚至怀疑眼前这个少女是不是京城里哪股政敌派来试探她的眼线,否则怎么会把话说得如此扎心、如此滴水不漏?
周遭随行的梅家众人与世家公子们并未听出这层弦外之音,只当是两位容貌出众的梅家姑娘在互相客套闲聊。
梅楚暮见气氛有些微妙,忙笑着打圆场道:【大姐姐,楚楚妹妹刚来扬中,舟车劳顿难免有些心直口快,您大人有大量,别往心里去。】
梅韫素深吸了一气,将眼底翻涌的惊惶与阴鸷强行压了下去,重新挤出一抹堪称完美却有些僵硬的微笑:【楚暮说得是。妹妹生得这般标致,口齿也伶俐,倒是我平日里在宫中待久了,有些大惊小怪了。】
洛倾烟迎着梅韫素那道暗藏锋芒的视线,脸上端起几分无辜与不解。
她唇角微扬,语气轻柔却带着一丝敲打人心的力量:【伶俐吗,楚楚只是觉得人这一生,最要紧的就是看清自己的去路,莫要把自己当成旁人棋盘上的死棋。难道楚楚不该怎么想?】
这番话如同一记无形的惊雷,在梅韫素耳边炸响。
她那张原本端丽沉静的脸庞彻底失去了血色,双眼死死锁定在洛倾烟那张波澜不惊的巴掌小脸上。
四周的宫纱明灯在夜风中摇曳不定,投下一道道森冷交错的光影,将此刻梅韫素心底翻江倒海的惊恐映衬得无所遁形。
【棋盘上的死棋……】
梅韫素在心底无声地重复着这几个字,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头顶。
这绝对不是一个远在宣城或地方支脉的寻常山野少女能说得出口的话!
这番敲打,分明是带着赤裸裸的洞察与嘲讽,直直戳破了她好不容易才从京城那座吃人火坑里挣扎逃生、却依旧心有余悸的狼狈真相。
她究竟是谁?难道真的是端妃在京城的政敌派来追杀、羞辱她的棋子?又或是……京城里那些人已经开始对她这个逃跑的太子青梅动了杀心?
无数个可怕的念头在梅韫素脑海中疯狂交织,令她握着锦帕的手指剧烈颤抖着,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一旁的梅楚暮见梅韫素脸色惨白如纸,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不由得大惊失色,连忙关切地上前一步:【大姐姐?您怎么了?可是这夜里风凉,身子有些不舒服?】
梅韫松和梅韫柏也察觉到了不对劲,纷纷投来担忧的目光:【大姐姐,要不我们扶您去旁边的水榭里坐坐?】
【我……我没事。】梅韫素强行稳住心神,用指甲狠狠掐入手心,借由刺痛逼自己保持清醒。
她艰难地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勉强应付道,【许是今日宴席劳累,有些体乏罢了,不打紧的。】
她深深地看了洛倾烟一眼,那眼神里交织着忌惮、狐疑、警告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惧。
【夜深了,百花园风大,诸位堂弟堂妹也早些回去歇息吧。】梅韫素再也没有勇气继续跟眼前这个神秘莫测的梅楚楚对峙下去,匆忙扔下这句话,便在贴身丫鬟的搀扶下,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转身离去,带着她那一行人迅速消失在夜色深处。
望着梅韫素略显慌乱的背影,洛倾烟站在原地,既同情又疑惑的歪着头。
梅家老夫人跟二夫人或许有意,想拿她当替死鬼或挡箭牌?那梅韫素呢,是怎么想的呢?
【楚楚妹妹,大姐姐今日这是怎么了?瞧着脸色怪吓人的。】梅楚暮望着梅韫素离去的方向,有些摸不着头脑地挠了挠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