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桶内,梅韫素猛地从水里直起上身,大口喘息着抹去脸上的水珠,双眼红肿地转过头,声音沙哑地问道:【怎么了?】
门外的梧桐似乎跑得有些急,语气里透着掩不住的惊疑与错愕,急声禀报:
【方才临安侯府二姑娘身边的贴身丫鬟茯苓突然跑过来传话,说是……问您今晚施府后山的夜游局,您到底去不去?】
梅韫素微微一愣,眉头紧紧蹙起。
今夜施府的蟠桃宴虽然热闹,但她刚刚才在后山经历了那样一场难堪与绝望,避之唯恐不及,怎么可能还有心思去参加什么夜游?
正要开口回绝,门外的梧桐却又急忙补了一句:
【茯苓特意交代说,今晚这局是京城里的几位世家公子央求了那位刚来的陈先生——也就是今晚在后山池塘边见过的那个阿生公子——来作今晚行令的司正!听说大家今晚要玩一场大的,各家各府都拿出了极其珍贵的彩头,热闹得不得了呢!】
陈先生?
战怀临!
这个名字如同一个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梅韫素的心上。
他明明方才还对她冷若冰霜、百般撇清关系,转眼间竟然答应了众人的央求,去作那场夜游局的司正?
梅韫素呆呆地坐在浴桶中,苍白的双唇微微颤抖。
那一股混合著沉稳清新丝柏木香与烟熏墨香的身影,再次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
【我会弥补的……给我机会……我一定会弥补的!】
梅韫素坐在浴桶中,双眼死死盯着前方虚无的空气,口中重复着这句话,语调近乎疯狂而执拗。
战怀临今夜肯答应留在施府作司正,甚至与那些世家公子饮酒行令,这说明他并非避世不出,而是彻底将她当成了无关紧要的陌路人。
不,她绝不接受这样的结果!
当年欠他的血泪与折辱,她用一辈子也还不清;可若是连靠近他的机会都被剥夺,她宁可撞死在这施府的回廊里。
她要弥补,哪怕粉身碎骨,她也要把欠他的全都找回来!
心念至此,梅韫素眼中迸发出一抹孤注一掷的决绝。
她甚至顾不上擦干身上残留的水珠,直接从浴桶中跨了出来,双腿有些发软地踩在冰冷的青砖地上。
梧桐刚想拿棉布迎上去,就被梅韫素那骇人的眼神给震在了原地。
【大姑娘,您这湿漉漉的……外头风大啊!】梧桐慌忙抓过一件半旧的素色外袍,抖索着披在梅韫素单薄的肩上。
梅韫素却像根本感觉不到寒冷一般,随手将衣带胡乱一系,散落的湿发紧紧贴在苍白如纸的脸颊上,透着一股近乎厉鬼般的艳烈与决然。
她转过身,一把抓住梧桐的手腕,声音沙哑却不容置喙:
【梧桐,走,去四妹妹房里。】
四妹妹梅韫雪今日刚刚敲诈了她一套先帝赏的点翠头面和满箱宫中赏赐,手里正捏着今晚夜游的帖子与各路讯息。
既然今晚这场局是战怀临作司正,那这场热闹,她梅韫素无论如何也非去不可!
入夜,圆月高悬。
百花园内虫鸣声阵阵,夜风中透着一丝丝初秋的凉意。
洛倾烟独自坐在房内,烛火在桌案上跳跃着,将她清丽绝伦的侧影投射在窗纸上。
她白皙的指尖正把玩着一枚从空间里拿出来的、散发着淡淡幽香的精致瓷瓶。
【想拿我当替罪羊?】洛倾烟轻轻拔开瓷瓶塞子,嗅着里面无色无味的特制药粉,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冷笑,【那就看看,明天这场好戏唱起来的时候,究竟是谁的脸被扇得更响。】
她正思忖着下一步的计划,窗外却突然响起了一道极轻微的叩击声。
叩、叩、叩。
三声轻响,节奏分明,带着某种特殊的暗号意味。
洛倾烟眼神微动,收起瓷瓶,抬眸冷声道:【谁?】
窗外传来一道压得很低的男子嗓音,带着几分熟悉的戏谑与讨好:【楚楚妹妹,深夜造访,莫怪莫怪呀……】
梅韫松见洛倾烟非但没有半点慌乱,反而言笑晏晏地反问起自己来,不由得一噎,苦笑道:【楚楚妹妹,我都快急死了,你怎么还能笑得出来?我这不是看你一个小姑娘人生地不熟,被当成了盘中餐还蒙在鼓里,于心不忍罢了!】
他用折扇轻轻敲了敲掌心,压低了声音认真道:【实不相瞒,我打小就不喜二伯母那一房的飞扬跋扈,更瞧不上他们为了攀附权贵、不择手段的嘴脸。祖母偏心大姐姐也就罢了,如今竟想拿你一个无辜的宗亲作筏子,这简直是丧尽天良!我若今日不来提醒你,日后良心如何安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