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怀临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眼底那抹因为毒素与宿醉带来的迷离已经尽数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坦荡而凝重的深沉。
他抬起那张俊美无俦的脸,看着洛倾烟,一字一句沉声道:【我知你心中委屈,也怨我行事荒唐。但你方才说……你叫梅楚楚,双亲因水患离世,孤身一人来扬中城投奔族亲?】
洛倾烟冷哼一声,双手环胸,没好气地斜睨了他一眼:【怎么?战二公子这是打算审犯人呢?还是觉得我编的身世不够动听,想挑刺儿?】
【我不是这个意思。】战怀临眉头微蹙,修长的手指轻轻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嗓音沙哑却透着一丝不容置喙的认真,【我是在想……你若当真是来扬中城投奔族亲的孤女,如今又落入这般境地,梅府那些人本就对你虎视眈眈,若你就这样贸然回去了,以梅韫素那疯女人的性子,你落不到半点好处。】
听到这话,洛倾烟微微一愣。
她原本以为这男人是想把话题岔开、或者随便拿几句漂亮话敷衍过去,却没想到他竟然一针见血地点出了她眼下面临的最大困境。
没错,梅韫素今夜找不到人,正像一条疯狗一样在府里四处拿人撒气。
她若是顶着梅楚楚这个身份大摇大摆地回去,指不定刚踏进院子就被梅韫素抓去当成泄愤工具活剥了。
【那……那还不是拜某人所赐!】洛倾烟虽然心里清楚他说得有道理,嘴上却半点不肯服输,咬着牙冷笑道,【要不是某人大半夜赖在灌木丛里装死,又把我强行拐到这鬼地方来,我现在正舒舒服服地在屋里睡大觉呢!哪里会落到这进退维谷的田地?】
战怀临看着她这副伶牙俐齿、强词夺理的娇蛮模样,深邃的眸底竟极罕见地掠过一丝极浅、极无奈的笑意。
他非但没有生气,反而顺着她的话,用那种书生般冷静而严密的思维,条理清晰地帮她分析起眼前的局势:
【第一,外头的搜查今早虽会暂歇,但梅韫素今日找不到我,绝不会善罢甘休,这座院子是目前整个施府唯一她不敢硬闯的禁地。】
【第二,你若此时出去,衣衫不整且不说,单是身上带着的……】战怀临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她方才因慌乱而有些凌乱的衣领,声音低沉了几分,【你觉得以梅府那些护卫的眼力,能让你毫发无损地溜回房间?】
洛倾烟被他这话噎得哑口无言。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事实确实如他所说——这破院子虽然危险,但眼下确实是整个梅府最安全、最灯下黑的避难所。
见她不吱声了,战怀临知她是听进去了。他微微收敛了眼底的戏谑,重新覆上一层郑重,抬眸看向她,缓缓吐出最后一句话:
【所以,你眼下最好的选择,是暂且留在此处。至于你方才担心的名节与清誉……】
他顿了顿,语气虽然沙哑,却带着一种让人莫名信服的笃定与承担:
【我战怀临说过的话,绝不食言。等这里的事了了,我会亲自拿着婚书去向梅家长辈提亲。从今以后,你若不愿意,没人能勉强你做半件不愿的事。这扬中城乃至京城的风雨,我替你挡着。】
阳光透过素纱帐幔,静静地洒在两人身上。
洛倾烟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上一秒还把她气得七窍生烟、这会儿却认真得像在立军令状的清冷贵公子,心头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原本想说几句硬气的话来掩饰内心的慌乱,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声无可奈何的轻叹:
【……战怀临,我发现你这人平时看着冷冰冰的,怎么起誓的时候一套一套的,跟个老古板似的。】
战怀临见她终于肯松口,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沙哑的嗓音里透着一丝纵容:【是不是老古板,日后你自然知道。】
内室里的气氛,在这一问一答间,悄然卸下了几分方才剑拔弩张的冰冷。
洛倾烟盘腿坐在柔软的狐裘被褥上,虽然身上的酸痛和方才的荒唐让她仍有些恼羞成怒,但理智告诉她,战怀临这番话确实是眼下最稳妥的解法。
她没好气地横了他一眼,嘴上却不肯饶人:
【说得好听,什么明媒正娶、替我挡风雨……战二公子,你怕是忘了自己眼下是什么处境了吧?】
洛倾烟微微倾身,伸出纤细的手指点了点窗外的方向,冷笑道:
【外头那帮世家子弟和梅韫素,昨晚没抓到你,这会儿指不定正在憋什么大招呢。你身上的余毒虽然被……暂时压了下去,可元气大伤总是真的。真等梅家的人把这破院子翻个底朝天,或是京城那边的消息传过来,你拿什么挡?用你这张招蜂引蝶的脸吗?】
她虽然是在冷嘲热讽,但话里话外那股莫名的关切和对局势的敏锐洞察,却让战怀临微微一怔。
【你倒是一点都不慌。】战怀临收敛了眼底的思绪,轻轻勾了勾唇角,【放心吧,他们想拿捏我,还没这个本事。】
他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却带着一种刻在骨子里的傲骨与自信。
洛倾烟撇了撇嘴,小声嘟囔道:【吹牛倒是挺会吹……】
不过,她心里也清楚,战怀临既然敢这么说,自然有他的后手。既然眼下出不去,又暂时安全,她索性也懒得再跟这尊大佛置气。
洛倾烟一边说着,一边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衫,随即像想起什么似的,杏眼微微眯起,危险地盯着他,【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这几天在我找到合适的脱身之法前,你可得答应我三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