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拳头最后停在腰眼上,不动了,整只手掌就那么摊开,搭在后腰的棉布上。
她的眼睛盯着电视,电视里的人还在吵,她没转头看我,脖颈挺着,下颌线绷着一个很平常的弧度。
屋里只有电视的声儿在走。我的铅笔尖悬在图纸上,没落下去。
“今儿腰不得劲。”
她的声音平平地抛过来,中间空了半拍,我听见她呼气的声儿。
“晚上你给妈按按。”
话音刚落,她伸手一把抓过茶几上那个陶土蒜钵,抓了两头蒜搁在腿上,指甲掐进蒜皮里剥起来,动作快得带风,蒜皮碎屑噼里啪啦往钵里掉。
她全程没往我这边瞟一眼,眼皮垂着,盯着手里那瓣蒜。
“行啊。”
我嘴比脑子快,话出口才觉出这个应声有多快多顺,快得藏不住。我赶紧往后找补:“正好我也歇会儿,画一上午了,手酸。”
“嗯。”她从鼻腔里挤出这么一声,手里的蒜一瓣接一瓣,剥得干干净净,蒜钵里的碎皮越堆越高。
我把铅笔尖落回图纸上,那条线画下去,画得很稳。心里头结结实实压下一句话:这回,是她自己张的嘴。
两个多月了。
从我给她捏头一回肩起,到今天,全是我张嘴,我凑上去,我拿话垫着。
这一回,话是从她嘴里出来的,借着“腰不得劲”的借口。
腰不舒服,儿子给妈按腰,天经地义,搁哪儿说都说得过去。
可她剥蒜的手比平时快。快得带风。
我低头看图,图纸上的线一根没记住。
…………
傍晚五点多,楼道里响起脚步声,两声敲门,不重不轻。
我从猫眼里看见志愿者的背影下了楼,门口的地上搁着消杀过的菜包,塑料袋上全是喷壶喷出来的水珠子。
我提溜进来,搁在厨房地上。
她蹲在地上验货,塑料袋哗啦哗啦响。
五斤的菜倒腾出来,四根黄瓜,六个西红柿,三个青椒,一袋子土豆,一把小白菜。
她拎起一根黄瓜,顶花还带着,刺扎手,她拿指头肚蹭了蹭,挺满意:“这黄瓜新鲜,晚上拍一根。”
“我拍。”我伸手去接。
“你拍你的图去。”她把黄瓜往身后一让,“拍个黄瓜还不会了?瞧不起谁呢。”
“得,你拍,你拍的蒜泥香。”
她哼了一声,算是收了这个马屁。
案板上很快响起拍黄瓜的动静,刀背砸下去,黄瓜裂开,蒜钵里新剥的蒜捣成泥,拌上盐和香油,晚饭桌上多了一盘脆生的绿。
饭后电视里片头曲一响,我刚把筷子搁下,屁股还没离椅子,她人已经站起来了。
她走到沙发前,伸手扯过那个灰布大靠枕,垫在扶手边上,拍了拍,跟着伏下身子趴上去,胸口把靠枕压出一个深深的凹。
烟灰色的棉家居服顺着她趴下的动作在后背铺开,裤料在她撅着调整姿势的那一下兜紧了,两瓣的形状把裤子的后半幅撑起来,跟着她伏稳,又松回去。
她顺手抄起茶几上的手机,屏幕朝下,扣在玻璃板上。
嗒。
一声脆响,干干净净。
整套程序全是她自己摆的。
靠枕是她挪的,姿势是她趴的,手机是她扣的。
两个月了,这套程序她熟得很,熟到我一筷子还没放下,她已经把一切都铺好了,趴在靠枕上,侧脸枕着自己的手背,眼睛看着电视,等。
“今儿这么自觉。”我绕到沙发后头,嘴上拿话垫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