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们一个个衣衫半褪、肚兜微斜,娇喘间玉乳半掩、云鬓横乱,婆子们揉着惺忪睡眼,跑堂、厨子个个面带惶恐。
李长顺捧着纸笔,正挨个儿絮絮盘问,半日问不了几个,又见众人交头接耳,乱哄哄,不成体统。
杜衡看在眼里,眉头微蹙,上前一步,把供纸接了过来,道:“这般乱问不是办法,按职事分了。”随即高声分派:张贯监场看人,不许私语,宋毅逐一问话,李长顺专司录供。
三人应喏,众人这才按部就班,不乱挤了。
如仙沉吟片刻,指尖攥紧帕子,心里也是一寒。
当即敛了神色,转身向众人,吩咐道:“诸位姊妹、上下人等听着,杜大人在此办案,都按职事分站两厢,不许喧哗私语,知甚么便回甚么。”又软中带硬向九娘道:“妈妈也把心放正了,好好配合大人,莫要自误。”
众人素日未必都服她,只是见她此刻拿得出威仪、背后又站着杜衡,谁也不肯出头撞这刀口,只得依言分站。
她这才挨近杜衡半步,压低声音,道:“杜郎,楼里人多眼杂,后院张姐姐还在,万一走漏风声,于你案子有碍。你且捺一捺,慢慢盘问,搜检也轻着些,不必这般明火执仗,惊动一街两巷。”
这“慢慢”二字,正撞在杜衡方才那阵脊背发凉的心病上,他最听不得一个“慢”字,眉头一拧,声音又冷又硬:“如今人家棋先一步,我再慢半分便满盘皆输。好姐姐,这里先交我,你且替我看住后院。”说罢不待她再开口,便朝众人走去。
如仙满心是替他顾全机密、护他官声的好意,竟被不咸不淡晾在一旁,脸上一时挂不住,眼眶微红,抿了唇,又怕当众分辩更落他面子,终究没说出口,只压着气低声道:“既如此,奴家不拦杜郎办事。”说罢退在一旁,悄悄打发小丫鬟去后院叮嘱沈张氏莫出来,一应分寸没乱,只是咬着唇再不肯同他说话。
二人正僵着,后院传来一阵脚步声,沈张氏扶着门框,探出头来,怯生生道:“九妈妈,楼里这是……出了甚么事?”
杜衡闻声回头,一见是沈张氏,脸上的厉色登时收了几分,她本是前案被掳的苦主,也是个受了无妄之灾的孤苦妇人,又不涉本案,犯不上对她冷脸。
便眉头微蹙,平声问道:“你怎在这里?你的案子不是早该结了?”
沈张氏见问,连忙上前福了一福,垂头低声道:“回大人,案子早已结了。多蒙大人垂怜搭救,又蒙沈县尊做主还了奴家清白。只是……只是奴家夫家早已遭灾死绝、娘家又远,实在无处投奔。九妈妈看奴家可怜,才留奴家暂住在后院罢了。”
九娘在旁忙不迭点头道:“是是,原是奴家瞧她可怜,才……”
话犹未了,如仙上前一步,抢着开口道:“是我央妈妈留下她的。”
杜衡闻言转脸看向如仙,面色微沉:“是你留的?”
如仙迎着他的目光,半分不退,道:“是我留的。她一个弱女子,遭了这场无妄官司,名节都毁了,如今出去只有死路一条。都是世间苦命女子,我又瞧她做得一手好针线,便留她在身边作个伴。”
杜衡闻言眉头微蹙,心下盘算一番,知她确实无处可去,便点了点头,和声道:“你有这份善心,原是好的。她既无处安身,留在后院做个女工也使得。只是眼下风头紧,她毕竟是涉案出来的人,平日里莫要让她四处走动,免得招惹闲话。待过几日风平浪静了,我再寻个由头替她妥善落个户籍。”
如仙见他答应得痛快,面色方才稍霁,轻哼了一声道:“算你还有点良心。”
杜衡点点头,目光一转,落回沈张氏身上:“你既住在后院,这些日玉箫可常往后头去?可曾有甚么异样?”
沈张氏想了想,咬唇道:“不瞒大人,前几日玉箫到后院来,口口声声说同是落难人。奴家又没个机心,更没提防,便将怎么被强人掳走、怎么蒙大人搭救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大概。”她脸色一白,身子微微发颤,道:“莫不是……她竟是在套奴家的话?奴家真是该死!”
杜衡闻言,眸色一沉,微微点头,道:“我知道了。你且先回房歇息,这里没你的事。往后再有人问你这些话,只推说不知道,半句也多不得,记牢了。”
沈张氏又福了一福,道:“奴家记下了。”说罢便躬身退下。
如仙目送她怯生生退去背影,又斜眼瞧了一旁面色冷峻的杜衡,心中不由泛起一阵酸苦与凄凉。
她轻抚腰间帕子,低声喃喃道:“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杜衡听在耳里,心尖猛地一抽。
他深知如仙心高气傲,今日自己明火执仗地封楼拿人,到底伤了她的情面与善心。
胸中万般情绪,最终只化作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他立在堂前,抬眼望向二楼,心中那股急火已散了大半,反倒泛起几分过意不去,自知方才为抢时间,把好心相劝的如仙晾在了一旁。
只是当着满楼的人,拉不下面皮,暗道:且过两日,待事情稍定,自来向她赔话。
这边宋毅、李长顺二人一问一记,接连问过数人,都吐不出甚么别情。众人你看我、我看你,一个个面有惶色。
正盘问间,只听楼上脚步声响,仇默走将下来,手里捧着个蓝布包袱,向杜衡道:“哥儿,玉箫房中搜出这个。”
杜衡接过包袱,就着堂前烛火打开看时,里面卧着一枚白玉腰牌,牌面浮雕九品莲台,背面阴刻“无生老母”四字。
这牌子杜衡还是头一回见着,玉质莹润如新,磨损极浅。
包袱底另有一尊白瓷九品莲台小龛,还有半封烧残的信纸,纸页大半成灰,字迹模糊不清,只依稀辨出“五月”“码头”“接人”寥寥数字,边角兀自焦黑卷曲。
杜衡捏着那枚腰牌,指节都捏得发白,转头瞥向九娘,冷声怒道:“董九娘,这是何事?”
九娘一眼瞧见那腰牌,又见包袱中其他物件,登时两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哭道:“这……这是……奴家不知道,奴家真不知道啊!她一个年轻姑娘家,房里怎么会藏有这等东西……”
杜衡也不与她分说,只沉声道:“那贰仟两赎身的银子呢?取出来我看。”
九娘哭丧着脸道:“好女婿,那银子奴家早已收妥了,一时半刻哪里取得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