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是年轻时候赌瘾大。”小刘接话,“家底房子全都败干净了。”
小王又问:“听说他老婆带着孩子走了,再也没回来?”
大刘点头:“嗯,心彻底凉透,这么多年半点音讯都没有。”
小王低声感慨:“亲戚也不帮衬一把吗?”
“早就断干净往来了。”大刘摇了摇头,“但凡有人拉一把,也不至于年年过年只能守着这间作坊。他人本性不坏,老实本分,年轻时候全是自己作出来的。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可怜,但也都是自己选的。多亏老板收留他在厂里干活,不然他连个待的地方都没有。”
几人三言两语,拼凑出了老顾完整的人生轨迹。
这些过往,我从前只零星听过只言片语,模糊知晓他落魄无依,此刻才算完整听完。
赌光家产,妻离子散,亲戚断绝往来,无家可归。
多亏老板开了这个厂子,收留他干活,他才有这么一处地方,过年能待着。
我心底没有半分同情,也没有丝毫心软。
他日子过得窘迫是真的,可那些发生过的事,同样抹不掉。
落魄不能当作行事的借口,可怜也抵消不了带给我的那些阴影。
我心里只剩下沉甸甸的忌惮与膈应,想着他孤身落寞的模样,只觉得人性复杂难言。
腊月中旬的厂区,到处都是人,热热闹闹的。
母亲抱着账本走过,迎面撞上老顾。两人脚步都顿了一下,目光短暂相接,随即各自移开,侧身错身走开,各忙各的。
年底要对账收尾,父亲格外忙碌,整日往返仓库、车间与办公室,核对物料、清算账目、对接尾款,一刻也不得清闲。
日子一天天往年关靠近,春运的浪潮越来越盛,厂区的人声也一点点稀疏下来。
腊月二十八,小刘、小王和所有外地临时工,尽数收拾行李、结清工钱,踏上返乡的路途。
往日终日喧闹、机器轰鸣的厂区,一夜之间安静下来。
喧嚣褪去,偌大的厂房和院坝空空荡荡,冷风穿堂而过,卷起地上细碎灰尘。空旷的场地,让人心里发沉。
最后留在厂区的,只有四个人。
忙着年末收尾、催收尾款的父亲,陪着父亲守在这里的母亲,待在屋里的我,还有无家可归,只能留守作坊的老顾。
冷风穿过仓库门洞,卷起细碎铁屑,闲置的工作台隐在阴影。
父亲路过仓库,看见老顾独自蹲在地上,整理堆放的五金边角料,将零碎工件一件件码放整齐。
父亲看着他忙碌的身影,随口开口,语气带着体恤:“老顾,又辛苦你了,每年年底都要你留下来守着厂子,照看场地。”
听见父亲这句善意,老顾肩膀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目光飞快避开,不敢对上父亲的视线,语速比平时快不少,草草应了一声:“没事老板,应该的。”
话音刚落,他马上低下头,加快手上的动作,主动结束对话,像是急于躲开这份温和的体恤。
先前工友打趣他,他尚能勉强稳住神色。唯独面对父亲这份毫无保留的善意与信任,他身上那股紧绷藏不住。
我站在不远处看着。
傍晚的风带着深冬的刺骨寒意,吹得门窗微微作响。天色早早沉了下来,昏黄的路灯次第亮起,将厂区的影子拉得悠长,氛围寂静又压抑。
我们一家三口待在父亲那间小小的办公室里,屋里只开了一盏吊灯,随口聊着年末收尾的琐事,商量过年的安排。
木门虚掩着,外面只剩风声。
不多时,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老顾拎着两个厚牛皮纸袋,停在门口,轻轻敲了敲门框。
他走进来站定,神色拘谨,语气平实:“老板,老板娘,快过年了。这点小东西,算是我的一点新年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