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抬眼,连忙抬手摆了摆,笑着推辞:“老顾,没必要这么见外。每年年底都辛苦你留下来守厂照看场地,我们都记在心里,不用再破费。”
“就是一点不值钱的零碎,算不上什么。”老顾没有收回袋子,语气诚恳,“我本来也没地方可去,能留在厂里守着就挺好的了,这点心意该有的。”
说完,他伸手从牛皮袋里取出一罐包装规整的茶叶,递向父亲。茶叶品相得体,是很常见的年礼,分寸刚好。
接着他拿出一套包装精致的洗护礼盒,里面搭配着洁面、护肤成套用品,稳稳递到母亲手上。
母亲指尖触碰到礼盒封面的瞬间,神色一顿,没有说话,也没有抬头看老顾,只是指尖轻轻摩挲着盒面,安静收下,周身气息瞬间沉了几分,所有情绪都压得内敛不露。
最后,他转向我,取出一本精装硬壳笔记本,还有一支通体乌黑的钢笔。
老顾把本子和笔递到我手里,目光落在我身上,轻声叮嘱:“晓宇,好好读书,踏踏实实地学,以后争取考个好大学。”
他语气真诚,眼底的期许没有半点虚假。
我心底却一片冰凉。
他一点都不知道,我早就看清了那些藏起来的事,还在这样真心盼着我前路能走得顺当。
眼前的他温和恳切,看着就像真心替晚辈操心的长辈。
可那些昏暗的、越界的画面,我记得清清楚楚。
两种完全不一样的样子重合在同一个人身上,堵得胸口发闷,只觉得荒唐又复杂。
父亲伸手拿起钢笔掂了掂,指尖蹭过笔杆,随口说道:“这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怕是不便宜。”
老顾连忙摆了摆手:“就是给孩子刷题写字的物件,不值什么,顺手就行。晓宇肯好好读书,这东西才算有用。”
父亲见他不愿细说价格,便不再追问,转头看向我:“晓宇,快谢谢你顾大伯。”
我只好低头道谢,话音干涩发僵,没有半分收到礼物的喜悦。全身绷得很紧,连低头的姿态都显得生硬。
就在我僵硬道谢的这一刻,母亲的目光飞快扫过我的脸,转瞬落回手里的洗护礼盒上。
只是短暂一瞥。
我隐约能察觉到那一眼藏着一丝异样,只是她没有深究,面上依旧维持着平静。
父亲对此全然不知情,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只当这是寻常年末人情往来,神态坦荡。
简单寒暄两句,老顾便转身离开了。
待人影走远,屋里重归安静。
母亲默默将那套洗护礼盒放到储物间的角落。
礼盒完好没有拆开,她不翻看、不用,也不提这件东西,就静静地搁在阴影里。
我望着那个角落,隐约猜得到她为什么收下。她收下这份藏着别的意味的礼盒,只是不想在空旷的厂区里,撕破仅剩的体面。
深冬的厂区,彻底陷入了死寂。
往后的几日,偌大的场地里,从头到尾就只有我们四个人活动。打水、走路、取物料、收拾场地,难免会一次次偶遇、一次次擦肩。
母亲和老顾相处得格外安静。遇上了就各自走路,神色平和自然,从不停留,也从无交流。
没有争吵,没有对峙,没有冲突,空旷的寒风里,沉默的厂房中,处处都透着无声的压抑与紧绷。
整个腊月,老顾都安分守己,踏实做事,礼数周全,安稳待在厂里,不出半点差错。
母亲也始终维持着表面的平和,不掀事端,不做争执,静静维系着年末这短暂的安稳。
冬日里这份平静看着安稳,却又单薄得很。
这个深冬,只剩一片沉默、克制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