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坐定。那白净面皮之人笑道:“敢问兄台端的尊姓?怕不是姓王吧?”
风剑雄笑道:“将军于在下有恩,敢不实言?在下姓风,匪号剑雄,正是洛阳一案钦犯,那姓宋的倒未说错。若是于将军有甚关碍,在下这便告辞。”
那人见风剑雄人物出众,俯仰间英气四溢,原就喜爱,又见他坦然认承,更是欢喜,道:“哪里!今日若不是认出风大侠,小将就不管这事了。”
风剑雄又谢过,道:“两位将军尊姓?何以识得在下?”
那人笑道:“小将郭荣,天雄镇副将,此乃小将结义兄弟赵匡胤,亦是同帐之僚。风大侠在洛阳见义勇为,竟从柏总捕手底将幼童救走,”指一下林娇,“想就是此童了,武功惊人不说,难得这份侠义心肠。小将与赵贤弟虽是在朝之人,却是钦佩不已。海捕文书行至天雄,我二人特去瞻仰了风大侠形容,恨不得一见。方才那厮提起,在下一见之下,可不是风大侠?也是我等多事,以风大侠武功,天下哪个奈何得?倒是宋发运那厮运道好。”
赵匡胤也道:“闻风兄乃剑圣弟子,剑法通神,豪侠仁义,为一孺子不惜开罪朝野,在下不胜仰慕之至。正恨军务羁绊,不得前去请教,不想今日在开封得遇风兄,足慰平生之愿。”
风剑雄谦道:“在下只江湖一浪人罢了,何敢承两位将军如此错爱?”他不识郭荣,对赵匡胤却闻名已久。赵匡胤乃涿郡人,曾闯**江湖多年,武功高强,以一条蟠龙棍打败过无数江湖好手,且组建义社,行侠仗义,扶危济困,结交天下豪杰。却不知何时跻身行伍。
三人各说些仰慕之言,郭荣命家人在厅设下酒席。不一刻酒席备好,遂同至花厅坐定。自有丫环将林娇带去洗漱并吃点心。
三人一见如故,频频举盏,言谈甚欢。风剑雄得知,郭荣本姓柴,是现邺都留守、天雄节度使郭威义子,极爱结交豪杰之士。因郭威无子,遂过继柴荣为子,并改姓郭。郭荣曾任贵州刺史,后郭威镇邺都,遂将其调入军中。赵匡胤曾受郭荣大恩,二人情同手足。郭荣至邺都后,屡次敦请赵匡胤前往相助。赵匡胤却不过情面,只得应允。因赵匡胤不但武艺超群,勇冠三军,且极富韬略,有大将之才,是以郭威十分倚重,待之亦厚。
风剑雄笑道:“赵将军从戎,朝廷虽得良将,江湖却失一佳士,亦不为无憾。”
赵匡胤举杯一饮而尽,面上豪气逼人,道:“在下虽身在朝堂,心却在江湖。只待收拾了契丹狗,在下即辞官不做,依旧孟浪江湖,到时与风兄把酒言欢,优游四海,岂不快哉?”
郭荣也道:“乱世已久,百姓处涂炭之中几达百年,不忍目睹,而人微位卑,又无力匡济。说不得我也不做这劳什子官,随两位大侠懒散江湖,还望提携则个!”
三人大笑。风剑雄亦举杯而尽,笑道:“两位将军器宇不凡,乃是命世之才,居朝堂之上,定可大展抱负,抗强虏,理乱世,置民衽席之上,却怎可与在下这等江湖浪人并论?”
两人却不约而同面色一变。赵匡胤嘿然不语,左一杯右一杯只是吃酒。郭荣长叹一声,命家人退出花厅,道:“兄弟有所不知。这朝廷,唉!如欲有甚作为怕是难得很了。”
风剑雄道:“当今初即位,倒未听说有甚失德之处。”
郭荣道:“今上较先帝差得远甚,实非堪佐之主。即位不足半年,即斩了史弘肇、杨豳、王章三个执政之人。按理说此三人皆是弄权误国之人,死不足惜。谁知今上斩了三人,并不历数其误国之罪,罪名只有一条,即‘蔑视朕躬’,尤其是杨豳,今上未登基时得罪过,是以处斩。如此心胸狭窄、不念国家大局、只顾私怨之主,也好比三国时阿斗,以诸葛亮之才也辅佐不得。”
赵匡胤哼了一声,道:“还不如刘禅!刘禅却未想着把诸葛亮等一干大臣除却。先帝立太子时,朝臣大都据理反对,哪个未曾得罪过?未蔑视过?这刘承祐可有的忙了。”
郭荣笑道:“二弟不可直呼当今之名,此乃臣下本份。不过现下朝臣人心惶惶,唯恐哪一天大祸临门,私下不直呼其名的怕也找不到几个。新掌权的苏逢吉虽当面奉承,背后也根本不把当今放在眼里。”他突然想到一事,道:“二弟,方才我俩至户部领取大军钱粮,说来也怪,以前那些家伙见我点头哈腰,钱粮倾刻即办,今日却哼哼哈哈叫苦连天,打了半天擂台还未办得下来,是否……”他打个寒噤,“是否朝事有变?”
赵匡胤一笑,道:“郭大帅战功卓著,又新平定三地叛乱,官拜枢密使,手握大军,以如此威德,刘承祐要下手也得掂量掂量。他若当真敢不顾死活捋虎须,咱们就在天雄起兵,一路打到开封,宰了这个昏皇帝!”
风剑雄想起那道捉拿单浩、林娇、平白虎教的圣旨,不禁一笑,心道这皇帝当真昏愦。而这郭威怕也不是甚么善人,大约对皇帝并不买帐,是以皇帝很是忌惮。
又吃了数巡,郭荣见风剑雄着衣破敝,便道:“风兄何以如此寒素?是否盘缠短少?”
风剑雄笑道:“倒非盘缠短少。在下因些小事不谐,伤心之下自谓江湖落拓人,就弄了这身行头,后来穿惯了,也懒得换下。”
郭荣笑道:“风兄洒脱令人可羡。虽然如此,年前小弟遇一西域商贾,去军中贸易,不免向大帅和小将等送些礼品,记得二弟得了把宝刀,小将却得了件长袍,此袍虽不出奇,却是极其耐实,轻易不损,且有个好处难得,此袍不惧火,且脏污时,不必水洗,只以火烧得片刻,自然光洁如新。”命家人将袍取来。见那袍时,雪白光滑,似是上好丝袍。郭荣故以油污涂上,随手扔入火盆。顿时火苗冒起,熊熊而燃,那袍似已烧为灰烬。却见郭荣以火筷子挟起那袍,见油污处已洁白如初。风剑雄赞不绝口,郭荣笑道:“其实此袍乃是用石棉所制,是以不怕火,非一般棉布可比,倒无甚出奇之处。今日得见风兄,无物可赠,就送上此袍,还望笑纳。”
风剑雄忙推辞道:“在下岂能受郭将军如此重宝?”
郭荣笑道:“此袍在小弟处实无用处,只偶向友人一炫而已。风兄行走江湖,多经霜露风尘,此袍又不必水洗,实是合用。风兄莫非瞧不上此物?”
推了半天,风剑雄却不过,只得收下。当下三人谈得越发投机,又谈起武功。郭荣弓马娴熟,武功未窥堂奥;赵匡胤却是武功精熟,尤擅长拳和蟠龙棍。风剑雄试演了几路武功,二人皆是佩服莫名,遂向风剑雄请教,风剑雄悉心指点。二人见风剑雄武功绝伦,毕生难得一见,便欲拜其为师。风剑雄言道武功可传,拜师则万万不可。见风剑雄意坚,也就罢了。后郭荣道:“今虽与风兄首次得见,却意气相投,相见恨晚。古人言‘白发如新,倾盖如故’,实是至言。如蒙风兄不弃,我三人结为异姓兄弟如何?”
风、赵二人齐道:“如此甚好!”遂命人取来香案,拈香拜了天地神灵,依次念道:“……今三人结为异姓兄弟,灾祸共担,富贵同享,生死为一,誓不相负,唯天地诸神共鉴。如违此誓,则天厌之,日后死于刀剑之下。”末一句赵匡胤却念成“死于刀斧之下”,风、郭听了也未理会。当下叙齿,郭荣居长,赵匡胤次之,风剑雄最幼。
拜罢三人重新入席,更有一番亲热。
不觉外面更鼓三声。因柴、赵二人明晨尚要上朝,遂命撤了酒席,三人准备歇下。正在此时,忽听外面一阵大乱喧嚷,一名家人慌慌张张跑进报道:“将军,大事不好了!外面来了几千官兵,把咱宅子围了,带头的是六宫都太监黄仲道和大内侍卫总管南破虏,还有刑部衙役和大内高手,口口声声说郭大帅谋反,奉旨来拿将军和赵将军,请将军速作打算!”
三人面色一变。郭荣并不慌张,道:“劣兄无能,连累二位兄弟了。唯今之计,只有二弟三弟带那孩子奋力杀出,凭你们武功,谅他们挡不住,突围后在城中躲起,再想法出城,至天雄报警。晚去一步,怕大帅危矣!此处由劣兄应付!”
赵匡胤大喝一声道:“拿棍来!”两个家将蟠龙棍抬出。赵匡胤接棍在手,凛然道:“方才结义之言犹然在耳,小弟岂能弃大哥不顾?况军中少不得你!哼哼,契丹铁骑都未放在俺眼里,何惧此等奴才兵?就有百万之众,俺觑之为无物!来,我与三弟保大哥杀出城去!”说着提棍向门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