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只有头发,有时只有残肢的断面,有时只是奶水滴在箱子内壁上的那个很小的湿痕。
这些碎片会突然跳出来,停留一两秒,又迅速被别的东西盖住……白天算过的某一笔账,管事问话时的语气,左臂伤口跳动的频率。
碎片来得快,去得也快。可正因为快,更难防。
他会在这种夜里侧过身,把脸埋进臂弯,呼吸压得很浅。
不是为了哭,而是为了让自己的存在感变轻一点。
轻到好像自己也不过是牢房里另一件会呼吸的东西。
还有的晚上,什么都没有。
真正的空白。
他躺在那里,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听得到远处铁门偶尔的响动,听得到同屋有人翻身的声音。
可脑子里干净得可怕。
没有母亲,没有罗恩,没有账,没有疼。
干净到他会突然生出一种很淡的恐慌……如果连那一幕都不出现了,他还能靠什么确认自己还在坚持?
这种恐慌比疼痛更让他警惕。
所以他会主动去想。
想箱子,想长发,想母亲最后转过来的那个动作。把钉子重新按回原来的位置,确认它还在,确认自己还没有把它弄丢。
确认完之后,才能重新闭上眼睛。
睡眠从来不是休息。
更像是一种短暂的、被迫的断电。
醒来的时候,左臂的伤口会先提醒他身体还在,然后是后腰的旧伤,然后是口腔里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这些细小的、属于现在的感觉,会一点点把他从夜里拽出来。
他坐起来,活动一下手指,检查纱布有没有渗血。
然后开始新的一天。
账还是那些账。
人还是那些人。
而夜里攒下来的东西,被他一点一点压回骨头里,压到几乎感觉不到的地方。
直到下一次它们再冒出来。
时间开始变得模糊。
不是因为它过得快,而是因为它变得重复。
账还是那些账,人还是那些人,铁栏杆还是同一截。
窗外的光从白变成灰,再从灰变成白,循环往复,却很少留下能被记住的痕迹。
杰明不再刻意去分辨季节。
他只知道,左臂上的刀伤褪成了一道浅色的旧痕,后腰阴天时还会隐隐作痛,但已经轻到可以忽略。
算账的手更稳了,字迹却比最初更冷……少了少年人写字时那种用力的规矩,多了一种近乎机械的准确。
交给他的东西也在变。
不再只是零碎的流水,开始出现需要连续跟踪几个月的账目,有时甚至会有人把两三个月前的旧册子一并扔给他,让他对着新账往回查。
他不问原因,只把该对的对清楚,该标的地方用极细的线标出来。
交上去之后,依然不多说一句。
偶尔,刘老大会让人把他叫去。
不是每次都有新任务。
有时只是让他站在那里,把某几笔数目重新解释一遍;有时问他最近睡得怎么样,话音落下后却并不等他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