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明能感觉到,对方看他的眼神和最初不同了。
少了试探,多了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确认,这根钉子是否还钉得够稳。
他每次都只回答该回答的。
“账没有问题。”
“我还在。”
说完便退回去,继续过自己的日子。
中间有过一次很短的异常。
有人在夜里低声说,外面不太平。
具体什么事,没有人讲清楚。
只是连续几周,交到他手里的账里,开始频繁出现几组被反复涂改又重写的数目。
杰明把它们逐一对上,发现有些支出的方向,和他之前见过的完全不同。
他标出来,交上去,没有人再就这件事问他。
异常很快又平息了。
像从来没有发生过。
可他记住了。
不是因为好奇,而是因为那是他第一次清楚感觉到……监狱外面的世界并没有静止。
罗恩还在某个地方,母亲也还在某个地方。
时间在这里转,在外面同样在转。
只是两边转的内容不同。
夜里的画面没有变淡。
它们只是变得更沉,更少完整出现。
更多的时候,是碎片。
有时是头发,有时是残肢的断面,有时只是奶水滴落时那一下极轻的声响。
他已经很少主动去回忆,却也很少能真正躲开。
钉子还在原来的位置,被他按得很深,深到白天几乎感觉不到,可只要夜一静,它就会重新显出形状。
他不再对它说“还在”。
那三个字被他说得太多次,已经失去了最初的力道。现在他只是躺着,听自己的呼吸,等天亮,或者等下一次画面自己冒出来。
有时他会想,自己是不是正在变得不像人。
这个念头出现的次数不多,却一次比一次清晰。
他会在算账的间隙突然停笔,看着自己的手指,看了很久。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因为常年握笔而在某一处磨出了薄茧。
这双手还是他自己的,可有时他会觉得,它们更像是两件被妥善保养的工具。
工具不会累。
工具也不会问“还要多久”。
他重新拿起笔,把剩下的数字算完。
就这样,时间一层一层叠上去。
中间具体过了多少个夏天,多少个阴天,他已经记不清了。
只知道有一天,他听见旁边新来的少年在聊天,随口说自己今年十四。
杰明抬起头,看了对方一眼,没有说话。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比对方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