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尔苏“马撞金銮”致使舅父那彦图无端受累,伯王听此,心顿时凉了半截。
退朝后伯王像是一只无头的苍蝇从紫禁城撞到颐和园,又从颐和园撞到紫禁城,最终才在颐和园内的仁寿殿门房找到了在此躲“清闲”的奕囗……
慈禧的寝宫设在乐寿堂西殿。按工程总监李莲英的施工方案,内装潢近似储秀宫,但比储秀宫更为富丽堂皇。
乐寿堂西殿床前悬挂着刺绣的双重帐幕。匾额却不是“蕙风兰露”,而是“颐养天年”,匾额左右悬挂着八面珠穗宫灯。龙凤**中置一方矮桌,床下是檀香木的脚踏。西墙壁镶嵌着《康熙秋犭尔图》……
这一天,晚膳后的慈禧接过李二姐几端来的一杯香茗,津津有味地品尝着,而眼睛却不由地停在了那幅《康熙秋犭尔图》上。慈禧属羊,都说她“妒虎如仇”。
而今天一向妒虎的慈禧看着画面里那两只被圈入笼中的老虎,竟然产生了一种怜悯之意。
端着刻有龙凤嬉戏的茶杯,品着澄清碧绿的谷雨新茶,慈禧越品越没滋味。笼中的老虎早已失去了威猛之气,更何况人呢。想到这儿她放下了茶杯,令李二姐儿退下唤来李莲英。
慈禧的话李莲英一刻也不敢怠慢,还没等慈禧把眼神从《康熙秋犭尔图》上收回来,李莲英就已经幽灵般地立在了她的面前。
慈禧放下茶杯,说道:“小李子,你寻思啥呢?昨天的事儿,也该处置一下了。”
慈禧不便明说,点到为止。
比鬼还鬼的李莲英是干什么的?昨天马撞金銮的时候他就在慈禧的眼神里捕捉到了她的心机,若是没有这两下子,他早就溜回家借种生子去了。慈禧情急过了一宿就有些捱不住了。这事即可讨好老佛爷,而且对自己又有利可图。两全其美的事情,何乐而不为呢?
磕一个头放三个屁,一向不做好事儿的李莲英顺着慈禧的话茬就急忙恭维道:“老佛爷,奴才已经替您安排好了,是要‘处置’一下的,您先用茶,奴才就去,就去。”李莲英有意将“处置”二字拖得又长又重。
这一语双关的话,慈禧听得明白。只见她顿时心花怒放,满意地笑了。
二李莲英走出乐寿堂西殿,绕过玉润堂来到仁寿殿门房,只见两个人影时聚时散…。
这就是御前大臣奕囗和銮仪卫大臣伯王。伯王头上的翎子抖动着,就似野鸡的尾巴,见他与奕囗侧面耳语的样子,就似野鸡在斗架。
长子那尔苏撞了西佛爷的銮轿生死难卜,伯王早已就急红了眼。都说,奕囗主腰子最正。你看他不仅没有言语,而且还半睁半闭着眼睛。伯王说破了嘴皮子,扯哑了嗓子,可到底没从奕囗嘴里撬出一句话来。
奕囗这根针,两头带针鼻儿,上下都能穿线。这头靠亲家,穿着伯颜讷谟祜;那头靠嫂子,连着大姨子慈禧。奕囗的长子载湉又被慈禧选去当了嗣皇帝。女儿呢又做了那尔苏的大福晋。有人说奕囗是个“八卦图”,八面都能挂上。
李莲英隔着窗子看了一会,幸灾乐祸地冷笑了一下便走开了。他边走边想:先让伯颜讷谟祜和奕囗斗去吧?没有二百两银子,假话也不能应他们一句。若是此事不求我李莲英登场,那办事八面玲珑的奕囗也未必能把这件事办明白了。别看他是西太后的妹夫、光绪皇帝的老子,可他在慈禧面前连个屁都不敢放,还不如我李莲英呢。西太后可是天下的皇母娘娘,谁人敢不捧,就连光绪皇帝也得敬她十分,皇帝老子算什么?李莲英越想越气势,倚着慈禧对自己得天独厚的宠爱,弓着的腰也直了,平时总是耷拉着的脑袋也扬了起来。他拖着娘们儿腔哼着南曲,摇晃着头上的红缨子,趾高气扬地合着南曲的节拍,一路碎步小跑,喜气洋洋地奔向了兵马房。
那尔苏被禁一夜,浑浑噩噩地捱过了漫漫长夜。一清早一个侍卫不知道遵照了哪一道鬼门关的旨意,当沉睡了一夜的太阳刚刚探进红墙的时辰,就端来了一桌上等的酒肉摆在了那尔苏的面前。侍卫像个哑巴似的放下酒肉就走了,那尔苏也懒得问他。斩头先敬酒,还问那么多做什么?
一杯酒下肚,浇醒了麻木不仁的神经;二杯酒下肚,灌醒了九曲回肠的愁结;三杯酒下肚,甩开了奕囗之女金福晋莲子,却勾起了对白福晋莺哥的依依不舍之情,白福晋莺哥所生之子阿穆尔灵圭才六岁呵!
那尔苏越喝越清醒,一把愁锁没有打开,反倒灌出了愁肠里的千头万绪……
那尔苏越喝越愁苦,愁肠撕扯着,绞杀着,斩不断,理还乱……
祖父僧格林沁带给家族的荣耀和昨日马撞金銮给家族蒙上的耻辱,一齐袭上那尔苏的心头。在新愁旧绪中,他索性端起了酒壶,把酒壶里的酒喝了个底朝天。
一阵绞杀心灵的愁肠过后,剩下的便是绝望了。
那尔苏仰躺在用青砖砌成的火炕上,望着顶棚心想:人在死的时候能带走什么呢?逝去的日子都己成了过往云烟,带走的大概也就是这些回忆和依依不舍的情感吧!
那尔苏醉了,可心还醒着……
掌灯时分,李莲英扬着脸子装着相儿单独来提那尔苏。那尔苏觉得有些蹊跷,从禁入兵马房后,不见岳父奕囗,也不见父亲伯颜讷谟祜,更不见舅父那彦图,而李莲英却跑的挺欢。世上的事大概就是这样,越不知道的事就越想知道。
待启锁开门的侍卫走后,李莲英一挥手,什么也没说就将那尔苏带出了兵马房。
李莲英带着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那尔苏离开兵马房,照原路绕过仁寿殿、玉澜堂,来到了乐寿堂的敬事房。夜幕已经徐徐落下,满院松涛起舞,天黑得已经伸手不见五指,阴森森的。谁知道园中猎情,慈禧设下的这个天罗地网将怎样铺撒下来。脑袋里一片空濛的那尔苏更不知,慈禧是要扒他的皮还是抽他的筋?
过了一会几,进入乐寿堂听候慈禧传旨的李莲英出来了,鬼鬼祟祟地走进敬事房,一本正经的对那尔苏说道:“那尔苏,我在老佛爷面前己经又为你进喜了,好话说了足有三大筐。不要怕,只要学得乖点儿,老佛爷会容你的,走吧,跟我来。”
那尔苏跟着李莲英忄西忄西惶惶地走进乐寿堂西殿外堂,只听李莲英在屏风外喊了一声:“那尔苏到——”
李莲英的娘们腔拖得很长,尾音未落内堂里就应声传出了慈禧的声音:“进来”。
慈禧的话虽短,但女人味儿却十足。
李莲英嘴一呶,示意那尔苏进去觐见,自己却趁势溜出了乐寿堂。站在夜幕下,李莲英摸了一把光秃秃的嘴巴,想起了刚才老佛爷因高兴“赏”给自己的那两个耳光子。老佛爷的手很轻、很柔,像春风拂面,打得李莲英心里直发痒,酥了身子。
慈禧高兴时,常会用这种打法赏他,而且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李莲英不但不躲,还会把脸主动送上去……